張副總放下筆，技術骨幹合上了手機，兩邊的人都坐直了身體。林峰沒有急著開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盧建國先說話。
盧建國翻到維護費的條款頁，清了清嗓子：「林總，維護費這塊，我們的基本立場是——比亞迪提供的技術支持是深度綁定的，生產線出了問題，只有我們自己的工程師能修。這是技術壁壘，也是質量保障。所以維護費的計費方式必須保留一定彈性，完全按年封頂的方式，總部那邊通不過。」
「那就談彈性怎麼設。」林峰把筆放在桌上，身體往後靠了靠，「按工時計費不設上限，這個方案我們不可能接受。產線是固定的，維護周期也是固定的，每台設備每年的維護工時完全可以提前估算。按工時計費意味著後續的成本完全不可控，第一年可能是五百萬，第二年設備老化了，故障率上升，可能就是八百萬、一千萬。這對我們來說不是維護成本，是風險敞口。」
「林總的擔心我理解。」盧建國的語氣放緩了一些，「我提一個折中方案：基礎維護按年封頂計費，覆蓋常規保養和故障維修，每年費用按設備總價的百分之七計算。但如果出現重大故障——比如核心部件損壞、系統崩潰這種小概率事件——這部分費用單獨核算，不計入封頂範圍。」
「百分之七太高了。」張副總插話，翻開面前的數據表，「我們查過比亞迪同型號設備在其他項目的維護數據，深圳那邊的年維護成本大概在設備總價的百分之八左右，但那是包含了重大故障均攤的數據。如果重大故障另算，基礎維護不應該超過百分之五。」
盧建國看了張副總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對方手裡有這份數據。他沉默了幾秒鐘，轉頭跟旁邊的技術助理低聲說了幾句，然後回過頭來說：「百分之六，這是我的權限上限。而且重大故障的定義需要明確界定，不能什麼故障都算重大。」
「百分之五點五。」林峰報了一個數，「重大故障的定義可以在合同附件里明確列出，核心部件的範圍、故障等級的判定標準，都寫清楚。」
盧建國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茶杯里的水已經見了底，旁邊的助理起身給他續了一杯。沉默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眼神在面前的文件和林峰之間來回移動。
最後他把茶杯放下，聲音誠懇：「林總，維護費這塊確實是我權限內沒法單獨拍板的。不是我不願意談，是真的需要請示上面。比亞迪的設備系統深度綁定，技術支持的投入成本擺在那裡。如果維護費壓得太低，我們技術部門的年度考核會出問題。這一點請您理解。」
「那就請示上面領導。」林峰的語氣平和但很堅定，「我們可以等結果。其他條款可以先把框架定下來，維護費的事單獨留一條待定。」
盧建國點了點頭，沒有繼續爭。
在文件夾上做了一個紅色標記，寫了一個「待請示」的字樣，又在旁邊畫了一個星號。
接下來雙方又過了一些次要條款，付款節點的設置、驗收標準的確認、違約責任的分配等等。這些條款的爭議不大，兩邊各讓一步，進度比預想的快得多。
到十點半左右，達成共識的部分大概占了八成。
張副總在旁邊做了一份簡要的總結，把已談妥的條款逐條列出來，遞給林峰看了一遍。林峰從頭到尾掃過去，確認沒有遺漏和模糊之處，把文件合上。
「盧部長，今天上午的效率很高。」林峰站起來伸了個手，「剩下的兩成集中在後期維護服務費和產品更新費用上，差距還不小，但框架已經清楚了。你那邊請示完，我們隨時可以繼續。」
盧建國握住林峰的手，用力晃了兩下，「林總爽快。說實話，我做採購談判這麼多年，像林總這樣既懂技術又懂商務的合作夥伴不多見。我儘快請示，爭取今天下午就給回復。」
兩邊的人站起來，氣氛比昨天輕鬆了不少。
幾個技術骨幹湊在一起聊了幾句技術上的細節，張副總正在整理文件夾，盧建國的助理出去接了個電話。
就在這時，盧建國的手機響了。
接起來聽了兩句，臉色微微變了一下，站起身來：「林總，不好意思，廠區那邊有市領導來視察，我得過去接待一下。咱們先休息一會兒，展廳那邊有茶歇，幾位可以過去坐坐，我安排了人帶路。」
林峰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等人走後，站在落地窗前，掏出手機給葉清寒發了條信息，問她在哪兒。
對方很快回復，說剛進廠區大門，正往辦公樓方向走。
林峰收起手機，目光落在窗外的廣場上。
隔著落地窗，清晰看到兩輛考斯特在警車護衛下駛入廠區大門，停在辦公樓前面的廣場上。
車門打開，陸續下來十幾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幾個穿深色夾克的中年人，姿態沉穩，步伐不快不慢，一看就是久居官場的人物。後面跟著幾個穿正裝的隨行人員，有的提著公文包，有的拿著文件夾，還有隨行的攝影師。
葉清寒走在中間偏後的位置。
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和深色西褲，襯衫下擺扎進褲腰裡，腰身收得很緊。即便穿著標準的政府著裝，她那副熟透了的身材也沒法被遮掩。
襯衫的布料被她胸前的弧度撐得微微繃緊，從側面看過去，那道曲線在襯衫的面料下面形成一段自然的起伏，成熟女人特有的飽滿和圓潤。
頭髮盤在腦後，比昨天多了一副無框眼鏡。
西褲的剪裁很合身，包裹著她豐腴的腿部線條，走路的姿態穩健而從容，正側身跟旁邊的一個中年人說話。
那人穿著深色夾克，頭髮花白，姿態沉穩，旁邊還跟著幾個同樣穿正裝的人。從站位和說話的神態來看，那人的級別明顯更高，葉清寒說話時微微側著頭，語氣聽不清楚，但姿態是標準的匯報式。
「那是葉市長？」張副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峰沒有回頭。
張副總走到他旁邊，也站在落地窗前，眯著眼睛往廣場上看了一會兒，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葉市長怎麼也來比亞迪了？」
張副總知道林峰的男朋友是葉清寒的女兒，而且似乎兩人還有一些不好的傳聞……
但其他幾個副總在場，也不方便多問。
注意到林峰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站在窗前，目光落在廣場上那群人身上，兩隻手插在褲兜里，姿態放鬆，顯然是料到了。
張副總沒再說什麼。
廣場上的人開始往辦公樓方向走，進了大廳。
過了一會兒，林峰的手機亮起來，葉清寒的微信消息彈了出來：「你在哪？」
「408接待室。」
消息發出去之後，她沒有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