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把手機揣回兜里，轉過身面向門口的方向。張副總注意到了他這個動作，也跟著轉過身來。
走廊里很快傳來腳步聲和交談聲，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混在一起，中間夾雜著低沉的交談和偶爾的笑聲。
接待室的門半敞著，林峰轉過頭，正好看到葉清寒跟著一行人從門口經過。
她走在隊伍的偏後位置，目光往門內掃了一眼，看到林峰的時候，腳步停住了。
整個動作流暢得無可挑剔。
停下腳步的那一刻，旁邊的人也跟著停了下來，然後她微微偏了偏頭，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意外，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前面的人聽到：「林峰？你怎麼在這！」
眉尾微微上挑，像是真的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他。
林峰從接待室里走出來，站在走廊里。
跟葉清寒之間的距離大概三步，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不會顯得太親密，也不會顯得太生疏。「葉阿姨，真是好巧啊。」語氣也帶著恰如其分的意外，露出一個得體的笑容，「我正好來這邊談一個新能源項目合作。」
葉清寒側過身。
這個側身的動作很自然，先看了林峰一眼，然後把目光轉向旁邊那個穿深色夾克的中年人，語速不快不慢，「傅書記，這是林峰，我女兒的男朋友，在河海做企業。」
然後她又轉向林峰，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意外變成了長輩式的溫和，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上前：「這位是蘇州市的傅立冬書記。」
林峰上前一步。
這一步的距離把握得很好，剛好夠他伸出雙手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顯出一種自然而然的尊重，但又不至於讓人覺得過分殷勤，「傅書記好，初次見面。」
傅立冬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握手的力道適中，不標準的領導式握手。
目光在林峰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評估什麼，然後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語氣隨意而親切：「葉市長的女婿？小伙子看著很年輕。你們在比亞迪談什麼項目？」
盧建國一直跟在隊伍旁邊。
從剛才葉清寒停下來的那一刻起，他就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一個副市長在陪同市委書記視察的過程中，停下來跟一個企業老闆打招呼，而且是主動開口的一方，這本身就說明了很多事情。
盧建國在比亞迪做了十幾年採購，跟各級政府領導打過無數次交道，他很清楚官場上的站位和禮節。
一個廳級幹部在一把手下基層視察的時候，通常不會主動打斷行程去跟人寒暄，除非對方的分量足夠重。
而葉清寒不僅主動停下了，還主動介紹了林峰的身份，並把他引薦給了傅立冬，這些動作的背後意味著什麼，盧建國用腳趾頭都能想明白。
更重要的是，葉清寒在介紹林峰的時候說的是「我女兒的男朋友」。
這句話的措辭非常講究。
一個私人關係的定義，但同時也是一個身份背書。她是在用這個稱呼告訴在場所有的人，這個年輕人跟我有直接的關係。
盧建國在心裡迅速盤算了一下，林峰之前談判的時候從頭到尾沒有提過這種關係，昨天談了整整一個下午，今天又談了一個多小時，這人愣是沉得住氣，一點底牌都沒露。
直到市領導自己出現在走廊里，這個關係才以一種「偶遇」的方式浮出水面。
所以？這會不會對方安排的？要真是這樣……
他在心裡暗暗吃驚，但臉上什麼都沒有表現出來。
只是迅速調整了自己的站位，往前挪了小半步，在傅立冬問出那句話之後，恰到好處地上前一步，替林峰迴答了問題。
「傅書記，」盧建國的語氣比之前匯報工作的時候更鄭重了幾分，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交握在身前，「林總這次過來是跟我們談新能源卡車生產基地的合作，計劃在河海投資建廠，預計投資規模在億元級別。目前雙方基本達成了初步共識，後續還要敲定一些細節。」
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在傅立冬和林峰之間來回掃了一下，然後落在林峰身上，眼神里多了一層之前沒有的東西。
傅立冬聽完之後點了點頭，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
轉頭看向旁邊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林峰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比亞迪的董事長王福，他在電視上見過很多次。
王福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裡面是白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微微敞開，整個人的氣質是一種技術型企業家特有的從容和沉穩。
「老王，」傅立冬的語氣帶著一種隨意的親切，稱呼王福為「老王」，顯見兩人之間的關係很熟，「你們比亞迪多和其他地方企業合作，共同發展，不能局限於省內，這也是咱們省里重點支持的方向。」
王福點了點頭。
他的表情很平靜，目光在林峰身上掃了一下，然後轉回傅立冬身上，「傅書記說的是，比亞迪一直重視跟地方企業的合作，技術輸出和產業落地兩手都要抓。跟舒克集團的合作我們內部也在積極推進，儘快把框架敲定。」
王福這種級別的企業家，平時接觸的都是省級以上的領導，一個地方企業談合作項目，通常不會進入他的視線範圍。
但傅立冬親自開口過問，葉清寒又站在旁邊，這兩層關係的疊加，讓這個項目的分量在一瞬間就重了起來。
旁邊隨行的記者舉著相機拍了幾張照片，閃光燈閃了兩次。林峰注意到走廊里還站著幾個比亞迪的中層幹部，他們剛才一直跟在隊伍後面，現在正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眼神看著他。
盧建國站在側面，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傅立冬在這個場合專門停下來問了林峰的項目，然後當著王福的面說了那番話，這不是隨口一問，肯定是另有深意。
盧建國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氣，在心裡飛速地重新評估了一下局勢。維護費那個「待請示」的條款，他原本覺得就算請示上去，總部那邊大概率也會駁回，或者最多再讓半個點。
但現在不一樣了。
有傅書記這句話擺在桌面上，維護費的封頂條款就不是能不能批的問題了，而是怎麼批得漂亮的問題。
緊接著，傅立冬又說了幾句勉勵的話，語氣溫和而有力，大意是鼓勵地方企業和龍頭企業加強合作，為省里的新能源產業布局做貢獻。
然後他看了看手錶，旁邊的人立刻會意，隊伍開始繼續往走廊另一頭移動。
葉清寒走在隊伍靠後的位置。
經過林峰身邊時，腳步沒有停，但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內容很多，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讀懂的默契，然後繼續跟著隊伍往前走，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里漸漸遠了。
林峰站在走廊里，看著那行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後轉身回了接待室。
再次進門的時候，接待室里的氣氛明顯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