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預付款比例,比我們之前談的幾家都要高。」盧建國低下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寫字的力道明顯重了幾分,「林總,如果舒克這邊能按這個節奏走,比亞迪在設備排產和技術人員調配方面可以優先保障你們的項目進度。我們的產線排期目前已經排到了明年三月,但優先級的項目可以插隊,這個我可以給承諾。」
「我要的就是這個承諾。」林峰看著他,「但我們做事的習慣是能快不慢。預付款比例可以定在百分之四十,不過交付節點和驗收標準要寫清楚,不能因為比亞迪那邊排期問題導致產線交付延遲。延期交付,按天計算違約金,這個條款不能刪。」
「延期交付的違約條款我同意保留。」盧建國沒有糾結這個,「交付節點的具體日期我們可以現在就定下來,一旦簽了合同,比亞迪這邊會安排專人盯進度,每周給你們發工程進度報告。」
「一周一次太慢了。」張副總接話,「前期土建和配套施工階段可以一周一次,設備進廠之後的安裝調試階段,我們要兩天一份進度報告,三天一次現場碰頭會。」
盧建國想了一下,回頭看技術骨幹。
對方翻開工作日誌快速掃了一眼,「調試階段的話,我們派一名項目經理駐場,每天的進度報告當面簽字確認,這樣更直接。」
「能駐場最好。」林峰點頭,「駐場的人選你們定,但經驗和技術級別要在合同里明確。」
雙方就著這個節奏又談了一個多小時,從交付節點的具體日期到驗收流程的每一個環節逐一細化。
技術骨幹在旁邊逐條核對參數,財務主管把修改後的預算表重新計算了兩版,列印出來攤在桌上讓每個人都能看到。
到下午四點的時候,文件上原本爭議最大的幾個條款——維護費率、技術升級費用、設備採購價、交付節點、驗收標準,全部敲定。
盧建國把文件夾合上,厚厚一沓文件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揉了揉鼻樑,語氣裡帶著一股卸下重擔之後的鬆弛,「林總,既然大的方向都談妥了,明天上午把合同簽了,後續的設備進廠和技術人員派駐就可以按計劃推進。」他
頓了一下,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便簽紙看了一眼,「如果你們那邊場地和配套設施能同步跟上,一期工程的建設周期可以控制在六個月以內。基建那邊的施工進度你們盯緊一點,別到時候設備進場了場地還沒準備好。」
「廠區那邊已經在趕工了,原來就是造汽車的,很多都能利用上。」張副總說。
「那就沒問題了。」盧建國站起來,把筆記本和文件收進公文包,「王總說了,明天簽合同的時候他會親自過來。你們也好見個面,以後兩邊打交道的機會還多。」
「那明天上午見。」林峰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兩隻手在桌面上交握,力道都不輕,「今晚大家一起吃個飯,不談工作。」
「好。」盧建國笑了笑,「我定地方。」
晚上的飯局是盧建國定的,一家開在蘇州老城區的蘇幫菜館,名字取得低調,門臉也不起眼。
盧建國發到群里的定位在一條窄巷子的盡頭,巷口只能容一輛車通過,進去之後要拐兩個彎才能看到一扇不起眼的木門。
推開門的瞬間,所有人都不自覺地站住了腳。
院子裡別有洞天,迴廊曲折,青石板鋪的地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細碎的沙沙聲。天井裡種著幾棵桂花樹,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還沒到盛花期,只有零星的花苞綴在枝頭,但那股若有若無的甜香已經混在夜風裡飄了過來。
「這地方有點意思。」張副總站在迴廊里抬頭看了一眼,「蘇州人真會吃啊。」
「我之前也是找了半天才找到。」盧建國走在最前面,熟門熟路地拐進右側的包廂,「這家店開了快二十年了,老闆不做宣傳,全靠熟客帶。包廂一共就十來個個,提前一周才約得到。」
包廂不大,圓桌擺了十個人的位子,桌上鋪著青灰色的亞麻桌布,碗碟是手工拉胚的粗陶,釉色不勻,但質地溫潤。
服務員開始陸續上菜,冷盤擺上來的時候盧建國已經擰開了一瓶白酒,透明的瓶身映著天花板上的暖光吊燈,站起來挨個倒酒,動作利落,每一杯都倒得齊平。
「這酒是我從深圳帶過來的,貴州茅台鎮的基酒,放了七年。」他把酒瓶放在桌上,端起自己的杯子先聞了一下,「平時捨不得喝,今天難得。來,先走一個。」
所有人站起來碰了第一杯,杯沿撞出清脆的響聲,酒液在杯中晃動,辛辣的香氣混著桂花香瀰漫在整個包廂里。
幾杯酒下肚,桌上的話題徹底脫離了工作。
盧建國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陳舊的疤痕,顏色已經很淡了,但形狀細長,看得出當年應該不淺。
「這道疤?」他注意到旁邊張副總的目光,用手指在疤痕上按了一下,笑了一聲,「剛參加工作那年在車間裡留下的。那時候比亞迪還沒現在這麼大,產線上很多工序都是人工操作的,我負責擰底盤上的螺絲,一天要擰上千個。有天加班加得太晚,手抖了一下,扳手打滑,手腕撞在旁邊鐵架上劃了一道口子,縫了七針。」
「那你們那時候是真苦。」張副總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我們做物流的時候也好不到哪去。車隊管理全靠對講機和紙質單據,調度員一坐就是十幾個小時,電話接到耳朵發燙。有年夏天台風天,十幾輛車困在高速上,我從晚上八點守到第二天凌晨四點,喝了八杯咖啡,胃差點喝出毛病。」
「都是為了討生活。」盧建國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現在回頭看,那些年熬過來的經驗反而最有用。在車間裡待過的人,對設備的脾氣摸得最清楚。我們王總當年也是從產線上一路做上來的,所以他對技術細節特別較真,一個參數不對他能盯你三天。」
技術骨幹坐在旁邊安靜地喝酒,聽到這裡推了推眼鏡,難得主動開口,「王總上次到實驗室看測試數據,在一個焊接點的工藝參數旁邊打了個問號,我當時還沒反應過來,後來一查,確實是有偏差,差了零點幾個毫米。他看了不到十秒。」
「這就是本事。」林峰說。
杯里的白酒續了兩次,每次續完都端起來跟旁邊的人碰一下,不推辭也不勸酒,喝得很穩。
盧建國又給他倒了一杯,兩個人隔著桌子碰了一下,杯沿再次撞出一聲清亮的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