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想帶你去蘇州的園子裡轉轉。」林峰說,「這個季節,留園的楓葉應該開始紅了。」
葉清寒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你還懂園林?」
「不懂,就是覺得你應該會喜歡。」林峰說的是實話。他對園林沒什麼研究,但他知道葉清寒喜歡什麼樣的環境。
安靜、精緻、淡雅!
蘇州的園林符合她的氣質。
「下次吧。」葉清寒說,語氣平緩,「等後面找個不趕時間的時候再來。」
「好。」
菜陸續上來了。
響油鱔糊是最後端上桌的,老闆娘親自端著一個白瓷缽過來,缽里的油還在滋滋地冒著泡,鱔絲切得粗細均勻,裹著一層深褐色的醬汁,上面撒了薑絲和蔥花,滾油澆上去的一瞬間,蔥姜的香氣和鱔魚的鮮味同時炸開。
葉清寒夾了一筷子,鱔絲入口滑嫩,醬汁咸中帶甜,是標準的蘇式調味。
「味道怎麼樣?」林峰問。
「比河海那幾家強。」葉清寒又夾了一筷子,這次連薑絲一起夾起來,嚼了兩下,點了點頭,「薑絲切得細,刀工不錯。」
醬方是用五花肉做的,肥瘦相間,燉了至少四個小時,筷子夾起來的時候肉塊在筷子尖上顫顫地抖,入口即化。葉清寒吃了一塊,沒說話,但筷子又伸了過去。
林峰看著她吃東西的樣子,想起她在小吃街上毫無顧忌地啃糖葫蘆、咬烤麵筋的模樣,跟現在坐在私房菜館裡慢條斯理品蘇幫菜的模樣,兩副面孔切換得毫無痕跡。
這個女人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張力,每一面都真實,每一面又不衝突。
外面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河道兩岸的燈光亮起來,一串串暖黃色的光點沿著水岸延伸出去,像一條發光的項鍊。
窗戶開著半扇,秋天的晚風從河面上吹進來,帶著一點水汽和遠處隱約的桂花香氣。
葉清寒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漱口,又扭頭去看窗外。胳膊肘撐在窗台上,下巴擱在小臂上。
「下雨了。」她忽然說。
林峰抬頭看出去。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雨絲從窗外的天空斜斜地落下來,打在河道的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細小的漣漪。
對岸屋頂的瓦片上很快泛起了一層水光,燈光照在上面,瓦片的顏色從灰黑色變成了油亮的墨色。
遠處的石拱橋上,一個撐著傘的行人走過,傘面是紅色的,在灰濛濛的雨幕里像一朵移動的花。
「江南的雨說來就來。」林峰說。
「挺好的。」葉清寒沒有回頭,聲音低了下去,「總算見到蘇州的雨是什麼樣子了。」
雨越下越密,打在窗戶的木框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窗外的河道、石橋、白牆灰瓦都被雨幕籠住,像一幅水墨畫被水洇濕了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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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燈火在雨中變得朦朧,水面上倒映的光影被雨點打碎,又重新聚攏,周而復始。
葉清寒看了很久,久到桌上的碧螺春涼透了。
終於轉過頭來,看著林峰,說了一句,「真美啊。」
林峰看著她被窗口燈光映亮的側臉,隨後說了句,「不如景你美。」
葉清寒愣了一下,隨即白了他一眼。
「這種話從你嘴裡說出來,總覺得哪裡不對。」她說。
「哪裡不對?」
林峰笑了一下,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叫來老闆娘結了帳,然後拿出手機撥了酒店的號碼。
「幫我派一輛車過來接,位置在山塘街。」他把菜館的地址報了一遍,掛斷電話之後看向葉清寒,「車過來大概要二十分鐘,晚上去我那兒?」
葉清寒沒有猶豫,點了點頭。
沒有在菜館裡乾等。
林峰和葉清寒走出菜館的時候,雨還在下,不大,但比剛才密了一些。老闆娘追出來遞了一把傘,林峰接過來撐開,傘面不大,兩個人擠在一起剛好能遮住。
葉清寒站在他右邊,肩膀挨著他的胳膊,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梔子花香味混在雨水的濕氣里,比下午的時候更濃了一些。
站在巷口的屋檐下等車。
巷子裡的青石板被雨水打濕了,反射著兩邊燈籠的紅光,像是鋪了一層暗紅色的綢緞。雨滴從屋檐上滴下來,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葉清寒往林峰那邊靠了一步,胳膊貼上了他的手臂。林峰把傘往她那邊偏了偏,肩膀完全遮住了,自己右邊的袖子被雨淋濕了一片。
葉清寒注意到了,伸手把傘柄往回推了一下,林峰沒有順著,傘還是偏在她那邊。
車到了。
是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車身被雨水打濕了,路燈的光在引擎蓋上拉出一道道流動的光條。司機撐著傘下車給他們開門,林峰讓葉清寒先上去,自己收了傘還給老闆娘也跟了進去。
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雨聲被隔絕了大半,只剩下雨滴打在車頂上的悶響和雨刷器來回擺動的機械聲。
車裡開著暖風,溫度比外面高了五六度,葉清寒靠在后座上,裙擺上沾了一點雨水,伸手撣了撣,沒撣掉,也就不在意了。
從山塘街到酒店大概二十分鐘車程。
一路上兩個人沒怎說話,葉清寒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窗外面。雨水順著車窗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街燈和霓虹燈招牌扭曲成流動的光帶。
很快車停在酒店門口。
門童撐著傘過來接,林峰和葉清寒下了車,穿過旋轉門走進大堂。大堂的水晶吊燈把整個空間照得通亮,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前台的接待員微笑著點頭致意。
穿過大堂的時候,一個坐在休息區的男人抬頭看了葉清寒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三秒才移開,然後低頭繼續看手機。
電梯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林峰按了頂樓的按鈕。
電梯開始上行,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兩個人都沒說話。站在他左前方,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裙擺的側縫線,捏了又鬆開,鬆開又捏住。
電梯在頂樓停下來,門打開的瞬間,走廊里的感應燈亮起來。
林峰走在前面,葉清寒跟在他身後,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響。在走廊盡頭停下來,林峰掏出房卡貼在感應器上,門鎖咔嗒一聲彈開。
推開門,讓葉清寒先進去。
房間是一個總統套間,玄關進去是一個小客廳,沙發、茶几、電視櫃都是深色實木的,窗簾拉了一半,窗外是蘇州CBD的夜景,雨幕中的高樓大廈亮著星星點點的燈光。
林峰關上門,還沒來得及插房卡取電,黑暗中他感覺到一隻手按在了他的胸口。
掌心貼在他胸口偏左的位置,隔著襯衫的布料,能感覺到那隻手微微發燙。然後那隻手用了一點力,把他往後推了一步,後背撞在了房門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走廊壁燈的光,從門縫下面漏進來,在黑暗中形成一條窄窄的光帶。借著那一點點光,林峰看見葉清寒站在他面前,兩個人的距離不到二十厘米。
一隻手撐在他胸口上,另一隻手撐在他耳邊的門板上,比他矮了小半個頭,所以仰著臉看他。
這個姿勢意味著她的胸口不可避免地貼了上來,隔著兩層衣料,林峰能感覺到兩團柔軟而飽滿的弧度壓在他的肋骨上,溫熱而沉重,隨著她的呼吸在他身上輕輕碾動。
葉清寒把他壁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