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彪哥帶著六個兄弟,車停在山坳口兩里地的雜樹林裡,滅了火關了燈,又跟奎子核了一遍坐標,揣上夜視儀,拎著鐵鍬和密封編織袋,摸黑往山腹里扎。
都是偵察連退伍的底子,夜路走得像平地,腳下碎石子硌著鞋底,卻沒半點聲響。
路越走越偏,四周全是齊腰深的荊棘,旁邊就是廢棄的礦坑,走了約莫二十分鐘,打頭的兄弟猛地停步,貓著腰回頭壓著嗓子:「彪哥,前面那棵歪脖子松樹,跟奎子說的差不多。」
彪哥湊過去,夜視儀里果然看見一棵斜著長的老松,歪脖子歪得厲害。
很快來到地方,揮了下手:「就這,挖。攝像架上,全程錄。」
兩個人上前掄鐵鍬,剩下的人呈扇形散開警戒,小型運動攝像機架在旁邊的石頭上,鏡頭死死對著土坑,從第一鍬土開始錄,一秒都不落下。
山里靜得厲害,鐵鍬鏟土的沙沙聲格外清晰,挖了不到兩米深,鍬頭「咔」地悶響一聲,碰了個軟東西。
「有了。」
彪哥蹲下身,伸手扒開浮土,一個黑色的厚塑膠袋露了出來,裹得嚴嚴實實,一股腐臭味順著土縫往上冒,直衝腦門。
好在他早有準備,掏出N95口罩和加厚橡膠手套分給眾人,戴上之後才小心翼翼地把袋子拽出來。
袋子沉甸甸的,輪廓依稀能看出人的形狀,邊角還掉著半隻爛得只剩鞋幫的女士鞋。
「快裝密封袋,鏡頭別停,各個角度都拍到。」彪哥壓著嗓子吩咐。兩個人抬著屍體放進特製的防漏編織袋,紮緊袋口又套了兩層防水布。攝像機穩穩對著,從出土到裝袋,連泥土的紋路都錄得清清楚楚。
「不用回填,直接走。」彪哥當機立斷。多待一秒就多一分風險,現在最重要的是把人證物證安全帶出去。
幾個人剛抬著袋子摸到停車的樹林邊,負責放哨的兄弟突然貓著腰竄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點急:「彪哥!有車過來了,兩輛皮卡,開著大燈,直往這邊沖!」
彪哥心裡一沉。
來得這麼快!
他往山口方向瞥了一眼,兩道刺眼的光柱正晃過來,引擎的轟鳴聲越來越近,眼看著就要拐進山坳口。
開車跑肯定來不及,皮卡底盤高速度快,一上砂石路就能追上。
「棄車,進山!」彪哥立刻下令,手指著西側的山樑,「往山脊線繞,都把手電、手機光源關了!別出聲!」
六個兄弟都是老兵蛋子,二話不說就關了所有光源,抬著百十來斤的編織袋就往山樑上摸。
夜裡的山樑荊棘叢生,腳下都是鬆動的碎石,稍不留神就能滑下山坡。彪哥年紀稍長,又在前頭開路,樹枝抽在臉上火辣辣的疼,喘氣也粗了,卻咬著牙沒吭聲,只抬手示意後面跟上。
都是練過夜間戰術行進的,踩著腐葉和碎石,愣是沒發出多大動靜,只聽見風吹樹葉的嘩嘩聲。
剛走出幾百米,身後就傳來了皮卡車刺耳的剎車聲,接著是車門砰砰關閉的響動,有人罵罵咧咧地往土坑那邊去。
「我操!坑被挖開了!人沒了!」
一聲驚呼劃破夜色,帶著十足的慌勁兒。
緊接著就是手機撥號的聲音,那人嗓門大,山風都吹不散:「三哥!不好了!廢礦這邊的坑被人挖開了!屍體不見了!」
山樑上,彪哥腳步頓了頓,嘴角扯出一抹冷意。
現在來……晚了。
與此同時,觀瀾別墅區的獨棟洋房裡,朱老三接到電話的時候,手裡的粗雪茄「啪」地掉在了虎皮地毯上,燒出一個更大的黑窟窿。
「你說什麼?!」他一把薅起電話,嗓門都劈了,「不見了?怎麼可能不見了?!你們是死人嗎?!」
「我們到的時候土就被挖開了,坑是空的,旁邊還有新鮮腳印,應該剛走沒多會兒!」
「廢物!都是他媽廢物!」朱老三猛地把手機砸在茶几上,玻璃杯震得跳起來,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在客廳里團團轉,滿身肥肉都跟著晃,後脖頸的冷汗順著脊樑往下流,把真絲大褲衩都浸濕了。
到底是誰?
能摸准廢礦的埋屍點,還能悄無聲息端了老劉的貸場,擺明了是衝著他來的,而且對他的底摸得門兒清。
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仇家,本地的老對手?不對,他們沒這個膽子,也沒這麼準的路子。省里下來的督導組?也不對,督導組走正規程序,不可能半夜帶人進山挖屍體。
想來想去,最後定格在林峰身上。
那小子來了之後,先是修路攥運輸,接著督導組就下來了,今天老劉的窩點就端了,連廢礦的屍體都被挖了。
怎麼就這麼巧?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
一個外地來的老闆,做新能源做物流的,哪來的人手和路子,幹這種摸山挖屍的髒活?再說了,他跟自己無冤無仇,犯得上冒這麼大風險?
朱老三走到吧檯邊,抓過一瓶高度白酒,擰開蓋子咕咚灌了一大口。烈酒燒得喉嚨發疼,卻壓不下心裡的慌。
抽了一根又一根煙,菸蒂扔了滿滿一菸灰缸。
不對!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寧可錯殺以前,也不可放過一個。
咬了咬牙,彎腰打開茶几底下的保險柜。裡面鋪著紅絨布,放著一個黑色的老式按鍵手機,落著點灰。這手機平時從來不用,只有遇到大事的時候才敢動。
朱老三盯著那手機看了三秒,晚上十一點,像是在做什麼生死決定。最後還是伸手拿了起來,手指有點抖,按了一串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就在他以為沒人接的時候,那邊終於通了,傳來一個蒼老又沉穩的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小朱?大晚上的,什麼事。」
聽見這聲音,朱老三瞬間就矮了半截,弓著腰,語氣卑微,連大氣都不敢喘:「老領導,對不住,打擾您休息了。有個急事,跟您匯報一下……」
他壓著嗓子,把老劉窩點被端、廢礦屍體被挖的事一五一十說了,說得又快又亂,末了補了句:「我懷疑……是那個新來的林峰,就是舒克新能源那個老闆。他來之後,就沒安生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過的很漫長。
過了好一會兒,老者的聲音才慢悠悠傳過來,聽不出半分情緒:「知道了。」
就這三個字,然後電話就掛了,傳來冰冷的忙音。
朱老三舉著手機,愣了半天,才慢慢放下。
抬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手還在抖。不到萬不得已,他真不想打這個電話。
這位老領導退下來剛兩年了,可在江北省的餘威還在,當年他能坐穩滄州的地頭蛇位置,全靠這位提了一把。
當年那樁瞞報的礦難,也是這位幫著壓下來的。
還有那個埋的女人……
每次想到當年的那個夜班,朱老三就有點不寒而慄,他心裡跟明鏡似的,自己就是個站在前頭的打手,是人家手裡的狗。
真要翻了船,第一個推出去頂罪的就是他。
可那又怎麼樣?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真要逼急了,大不了魚死網破,誰也別想乾淨。
朱老三走到窗邊,撩開窗簾看著外面的夜色,臉上的橫肉繃得緊緊的。
而此時,彪哥帶著人已經翻了兩道山樑,到了一處背風的山坳里。幾個人停下來喘氣,都累得夠嗆,卻沒人出聲。彪哥靠在石頭上,扯下口罩,大口喘著氣,臉上被樹枝劃了道血印子也沒在意。
負責放哨的兄弟繞著山坳摸了一圈,回來壓低聲音:「彪哥,沒人跟過來。後面沒動靜。」
彪哥點點頭,掏出手機,給林峰打了過去。
電話響了一聲就通了,林峰的聲音很低,帶著點沉勁:「彪哥?」
「林哥,東西到手了。」彪哥聲音壓得很穩,「就是奎子說的那個地方,全程錄像,事情跑不了。不過朱老三的人也到了,差了十幾分鐘。我們棄車走的山樑,沒被撞見,現在在山裡繞著呢。只不過車來不及開,還在那邊停著。」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林峰的聲音傳過來,帶著點讚許:「你們別回市區,也別走大路,繞到南邊的物流分點,那邊有個備用小型冷庫。先把屍體轉移到冷庫里凍上,封存好,鑰匙你親自拿著,任何人都不許碰。還有那輛車信息,儘可能都斷掉,別讓人查到頭上。」
「行,我知道了。」
「注意安全,別露面。等天亮了我安排車過去接你們。」
掛了電話,彪哥揮了揮手:「走,往南,繞到三號分點。」
幾個人又抬起編織袋,身影很快消失在濃濃的夜色里。山風卷著松濤聲漫過山樑,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而物流園內,林峰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遠處黑沉沉的礦山方向,指尖輕輕敲著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