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號,清晨七點四十分。
鏡月閣地下作戰室,窗簾緊閉,牆上的電子鐘跳到整點。
長桌兩側,宋硯團隊四台電腦同時亮著,屏幕上是通聯物流的資金監控表、宏遠建材的砂場分布圖,以及十幾路正在保持通話的電話專線。
宋硯站在大屏前,西裝筆挺,無框眼鏡反射著冷光,手裡捏著一支沒有點燃的鋼筆。
林峰坐在主位,神色平靜。
上官鏡鴻、歐陽倩、奎子各就各位。過去十二天,所有的柴都已堆好,所有的風都已放到位,現在,只差一根火柴。
「各位,對表。」宋硯的聲音透過對講機,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八點三十分,建材線點火。九點整,金融線點火。所有動作按時間表推進,不提前,不延後。」
「我要讓馬洪濤和錢立通,在同一個上午,同時接到讓他們絕望的電話。」
八點三十分,大清河砂場
七輛噴塗著水利、公安、稅務標識的執法車,兵分三路,同時撲向宏遠建材在大清河沿岸的三個非法砂場。
這是一次經過周密部署的聯合執法。
帶隊的是市水利局河道監察支隊,身後跟著經偵支隊的民警和稅務稽查局的檢查組,上官鏡鴻遞上去的證據包太紮實了。
偽造掛靠的采砂證、禁采段夜間盜採的影像、改裝暗艙的采砂船照片、七張個人銀行卡三年的流水明細、還有那起被壓了兩年的傷害案的新證人證言。
大清河砂場,幾艘采砂船還停在岸邊,傳送帶來不及關停,執法人員已經沖了上去。
「我們有證!我們手續齊全!」砂場負責人色厲內荏地嚷嚷,結果監察支隊的人當場把偽造證件的鑑定結論拍在他臉上,他的臉「唰」地白了。
另一路人馬在砂場辦公室,當場查獲了兩本帳——一本對公的假帳,一本記錄真實交易的黑帳,以及一抽屜沒來得及銷毀的過磅單。
稅務稽查人員翻了兩頁,冷笑出聲:「三年,個人帳戶收款八千四百萬,一分稅沒繳,真夠可以的。」
馬洪濤是在市區的茶樓里被帶走的。
他前一晚還在跟霸州來的道上朋友喝酒,拍著胸脯吹噓滄州的砂石市場已經拿下一半,等熬垮舒克就漲價收錢。清晨推門進來的,是四名出示了證件的經偵民警。
「馬洪濤?」
「……是我。」
「你涉嫌非法採礦、逃稅、故意傷害,依法對你採取刑事強制措施,簽字吧。」
冰涼的手銬銬上手腕的那一刻,這位在霸州橫行十幾年的「馬三」,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他想打電話找關係,手機被當場暫扣。更不知道,幾乎是同一時間,在霸州為他撐傘的幾名公職人員,也被紀委監委同步約談。
樹倒猢猻散。
三個非法砂場、五艘采砂船、兩處囤料堆場,四十八小時內全部查封,帳戶凍結。宏遠建材在滄州的低價砂石供應,當天中午就斷了流。
九點整,通聯物流總部
錢立通是被財務總監的電話吵醒的。
「錢總!不好了!」電話那頭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工行剛剛通知,我們的三千萬流貸,本來下個月才到期,銀行說我們經營異常、風險預警,要求今天之內提前歸還,授信額度全部凍結!」
錢立通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宿醉的頭痛瞬間被冷汗衝散:「什麼?!他們憑什麼抽貸!合同呢!」
「說是……說是有人向銀保監實名舉報我們資金池、關聯交易,銀行風控要自保……」
第二個電話緊跟著打進來,是借給他兩千萬的一家擔保公司:「老錢,聽說你帳上出問題了?咱們那筆錢今天到期,利息我不要了,本金你必須今天打過來,不然咱們法院見。」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像是約好了一樣,十二天裡,宋硯團隊精心「吹過風」的那些民間債主,幾乎在同一個上午集體嗅到了血腥味。
資本是最嗜血、也最膽小的,沒有人願意做最後一個離場的傻子。催債電話打爆了錢立通的手機,有人已經堵在了公司樓下。
九點四十分,致命一擊降臨。
財務總監幾乎是哭著衝進辦公室:「錢總!帳戶……我們的基本戶和三個一般戶,全被法院凍結了!是十七個掛靠司機和供應商聯合起訴,申請了訴前財產保全,說我們拖欠運費和油卡款!帳戶一凍結,貨主的保證金……我們一分都退不出來了!」
「保證金」三個字,像一把刀,精準扎進錢立通的心臟。
資金池最怕的,就是擠兌。
通聯物流滄州分公司的門口,很快聚滿了聞訊趕來的貨主。有人在貨主群里看到了「通聯要跑路、銀行抽貸、帳戶凍結」的消息,生怕自己交的十萬、二十萬年度保證金打了水漂,紛紛丟下生意跑來要錢,群情激憤,越聚越多,有人當場報了警。
而通聯賴以運轉的掛靠司機們,也在同一時間收到了風聲,運費可能發不出來了。沒有人願意再替一家隨時會倒的公司跑車,幾十台貨車齊刷刷停運,堵在物流園門口,場面徹底失控。
錢立通困在辦公室里,紅著眼睛做最後的掙扎。
他想起自己還有最後一張底牌,可以通過關聯公司,加槓桿持有一家新三板掛牌物流公司的大量股權,這批股權質押在券商手裡,原本還能再做一筆質押融資,套出幾千萬來續命。
顫抖著撥通券商客戶經理的電話。
對方的語氣卻異常冰冷:「錢總,不好意思,我們今早收到了關於您股權代持、違規擔保和資金占用的實名舉報,材料非常完整,已經上報合規部。在監管核查清楚之前,您的質押續作和補充融資,全部暫停。另外,您現有質押已經逼近預警線,如果本周內不能補充擔保物,我們將依規強制平倉。」
「不……不可能!」錢立通癱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