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時間、慶王府往來、禪讓大典上的任務,等等。
韓照夜全都說得清清楚楚,唯獨涉及任命文書從何而來、誰在背後推動他升任青龍,答案便會變成「記不清」「不知道」。
吳良忽然換了個問題。
「你第一次殺人,多少歲?」
「十七。」
「在哪?」
「青州。」
「殺的什麼人?」
「一名山賊。」
「用什麼兵器?」
「刀。」
「刀有多長?」
韓照夜停頓了一下。
「三尺二寸。」
「那人穿什麼衣服?」
「灰色短褂。」
「死前說了什麼?」
「求我饒命。」
回答得依舊很快。
吳良笑了。
「這麼多年以前的事,刀有多長、衣服什麼顏色,你都記得。」
「誰把青龍任命送給你,反倒記不清?」
韓照夜神色微僵,很快恢復。
「有些事印象深,有些事印象淺,很奇怪嗎?」
「不奇怪。」
吳良身體向前靠了些,「所以我幫你想想。」
「看著我。」
韓照夜沒有立即照做。
吳良也沒催促,只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一下。
兩下。
三下。
敲擊聲不快,每一下之間都隔著相同時間。
韓照夜聽了片刻,目光終於落到吳良臉上。
四目相對。
吳良的呼吸逐漸放緩,桌面的敲擊也跟著他的吐息改變。每次韓照夜吸氣,手指便會落下;每次他準備呼氣,吳良的聲音恰好響起。
「你叫韓照夜。」
「是。」
「曾經是玄衣衛千戶。」
「是。」
「後來補任青龍。」
「是。」
「誰提拔的你?」
「姜淵。」
回答依舊正常。
吳良繼續用同樣的節奏詢問,聲音越來越平緩,沒有突然施壓,也沒有追問秘密。
韓照夜起初還在警惕,很快發現問題極其簡單,每一句都能輕易回答,緊繃的呼吸也在不知不覺中跟著吳良慢了下來。
油燈火苗在視野邊緣晃動。
桌面敲擊聲越來越清晰。
吳良的聲音則像一根細線,一圈圈纏住他的注意力。
「你右手藏了多久?」
「很多年。」
「為什麼藏著?」
「有舊傷。」
「舊傷疼嗎?」
「不疼。」
「第一處針痕疼嗎?」
韓照夜眼神晃了一下。
「不疼。」
「第二處呢?」
「……」
「第三處呢?」
韓照夜呼吸突然亂了。
他很快察覺到了什麼,舌尖猛的咬向口腔內壁,疼痛讓渙散的目光重新聚攏。
與此同時,他在心中開始反覆背誦自己的履歷。
十七歲進入玄衣衛。
二十二歲升小旗。
二十八歲做百戶。
三十三歲成為千戶。
慶王提拔。
補任青龍。
一遍又一遍。
吳良看不到這些內容,卻能看見韓照夜喉結不斷滾動,嘴唇無聲開合,呼吸也在刻意加快,試圖擺脫自己的節奏。
「你在背什麼?」
「沒什麼。」
「玄衣衛刑律?」
「……」
「還是別人教給你的身份?」
韓照夜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嘴唇仍緊緊閉著,右手拇指卻悄悄移向第一處針痕。
吳良看得清清楚楚。
「別停。」
他的聲音忽然壓得更低。
「繼續背。」
韓照夜腦中那些反覆念誦的身份經歷仿佛被一股無形力量推動,速度越來越快。
十七歲、二十二歲、二十八歲、三十三歲……數字與名字擠在一起,他原本想靠這些內容保持清醒,反倒讓精神越來越疲憊。
吳良敲擊桌面的手指突然停住。
刑房裡瞬間只剩滴水聲。
韓照夜的呼吸卻還保持著剛才的節奏,胸口一下下起伏,像有人在暗中牽著。
「現在是哪一年?」
「昭泰元年。」
「你幾歲?」
「四十八。」
「你在哪裡?」
「玄衣衛刑房。」
「誰坐在你面前?」
「吳良。」
「誰給你青龍之位?」
「姜……」
韓照夜聲音卡住。
右手拇指猛的壓下第一處針痕。
那一縷藏在勞宮穴附近的陰寒真氣瞬間散開,順著掌心幾條細小經脈向上遊走。
韓照夜眼神隨之一變,原本正在鬆動的意識像被某種力量攪亂,嘴裡開始飛快重複早已準備好的話。
「上一任青龍死後,慶王賞識我武功,命經歷司擬定文書,鍾指揮使親自用印,我接到命令以後前往慶王府謝恩……」
他說得極快,每一個字都無比順暢,連停頓的節奏都像提前練過。
吳良盯著他的瞳孔,又搭上他左腕脈搏。
話說得越順,脈搏反而越亂。
這段口供已經成了藏在身體裡的條件反射。
第一處針痕一被觸發,韓照夜便會自動說出這套提前準備好的說辭,壓住真正想要脫口而出的內容。
「停。」
吳良忽然開口。
韓照夜依舊在說。
「慶王賞識我武功,命經歷司擬定文書,鍾指揮使親自用印……」
「我讓你停下。」
吳良聲音中陡然壓入一股強烈心神力量。
韓照夜嘴唇猛的一顫。
那套流暢說辭戛然而止。
他的瞳孔再次失去焦點,額頭滲出細密汗珠,像剛從一場極深的夢裡被人硬生生拽出來。
「誰教你這段話?」
「不知道。」
「第一針有什麼用?」
「不知道。」
「剛才是誰在說話?」
「我……」
韓照夜神情出現片刻茫然。
「是我。」
「真是你?」
「……」
「再想想。」
吳良重新開始敲擊桌面。
速度比剛才更慢。
「你第一次學會這段話,在哪裡?」
「慶王府。」
韓照夜回答以後,左腕脈搏陡然加快。
吳良立刻知道這是假話。
「慶王府里有什麼?」
「酒宴。」
「多少人?」
「很多。」
「誰教你說那些話?」
「姜淵。」
脈搏再次亂跳。
「姜淵站在你面前?」
「是。」
「他親自給你掌心扎針?」
韓照夜嘴唇動了動。
「是。」
吳良忽然笑了。
「姜淵不懂醫術。」
韓照夜臉部肌肉抽搐一下。
這句簡單的話,像一根針刺破了那套提前準備的回答。
他嘴裡想繼續說姜淵,喉嚨卻發不出聲音,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施針的人是男是女?」
「男……」
韓照夜說完,神情立即出現掙扎。
「多大年紀?」
「不知道。」
「聲音呢?」
「聽不清。」
「你見過他的臉?」
「……」
韓照夜右手拇指挪向第二處針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