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前，青州大旱。
正陽宮下屬玄真觀開倉賑濟，卻要求附近十七個村莊的百姓在獻田文書上按下手印。
沒田可獻的，便將戶籍併入道觀。
領一斗糧，欠三斗債。
還不上糧債，家中男丁便要去道觀名下礦場、藥山做工。
短短七年，三百多戶絕戶。
七百餘名少女以「入觀侍奉仙師」為名被人帶走。
再也沒有回來。
姜青鸞手指停在那一頁上。
「這些女子呢？」
「查到了多少？」
吳良搖頭。
「只查到其中一部分被送入正陽宮總壇和各地別院。」
「有些成了婢女。」
「還有一些，被送給依附正陽宮的官員、士紳和江湖高手。」
「剩下的……」
「沒有記錄。」
養心殿裡驟然安靜。
殿外夜色漸深，宮燈火苗偶爾晃動一下。
姜青鸞盯著「七百餘名少女」幾個字，看了很久。
「沒有記錄，不代表她們沒有存在過，更不代表她們可以平白消失。她們，全都是朕之子民！」
她繼續往後翻。
縣令查案，暴斃家中。
知府準備上奏，半路被所謂魔道兇徒殺死。
半年後，正陽宮弟子出手剿滅兇徒，找回官印和帳冊，朝廷還為此下旨嘉獎，稱其除魔衛道、護佑一方。
再往後。
太岳劍宗侵占二十三座村莊，強迫百姓開採鐵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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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洞坍塌以後，為了掩蓋死傷，掌門韓九川親自下令封死洞口。
十二連環塢控制十幾條水路、數百座碼頭。
商船、漁船甚至地方官船經過，都要繳納水錢。
不給錢，船會沉。
人會失蹤。
還有名門山莊以收徒為名收養孤兒，資質好的留下，資質差的賣進礦場、青樓和富戶。
地方捕快前去抓捕強搶民女的江湖高手，反而被整個門派圍住羞辱。
最後縣令親自登門賠罪，將受害女子的父母判成誣告俠士、敗壞名門聲譽。
啪！！
姜青鸞將卷宗重重拍在御案上。
殿內宮女身體同時一顫。
「這就是大周的名門正派？」
她聲音里充滿了怒氣，連那雙好看的桃花眼都凶光四射。
「拿著朝廷敕封，占著大周土地，吃著百姓供奉的香火，最後卻把大周百姓變成他們的奴僕！」
「縣令抓一個殺人兇手，還要先向道觀遞帖子？」
「地方官員想上奏朝廷，連州境都走不出去？」
「那朝廷設立州府縣衙，還有什麼用？」
「乾脆把官印、田冊和刑律一起交給這些江湖門派！」
吳良沒有接話。
姜青鸞胸口微微起伏。
她由逃亡公主成為皇帝，見過權臣弄權，見過軍隊廝殺，也見過姜淵為了皇位殺侄、囚兄。
可這些卷宗里記錄的，不是一次政變。
也不是某個人一時起意。
而是一座座山門、一個個傳承數百年的勢力，長年累月趴在大周身上吸血。
土地。
人口。
錢糧。
礦山。
商路。
刑罰。
一隻只手早已伸進大周每一個角落。
姜青鸞重新看向那張輿圖。
「這些門派，全都要查。」
「侵占的土地重新丈量。」
「隱瞞的人口重新造冊。」
「私設的牢獄全部打開。」
「殺官、害民、強搶女子、販賣人口的人，不論什麼身份，一律按大周律法治罪。」
她抬頭看向吳良。
「玄衣衛要儘快重建。」
「我需要一把真正能用的刀。」
「正陽宮也好，太岳劍宗也好，十二連環塢也好。」
「等玄衣衛重新立起來，我要一個個收拾他們。」
吳良點了點頭。
「江湖的事，急不來。」
「正陽宮傳承近千年，又是一品天象清微真人坐鎮，下面還有數百道觀、別院、世家和官員。」
「要動它，至少先把玄衣衛這把刀磨利。」
「除了江湖，玄衣衛本身也有大問題。」
他取出第二份卷宗，裡面畫著三隻手掌。
韓照夜。
周伯言。
還有河道邊死去的接應者。
三隻手掌紋路不同，勞宮穴附近的三處針痕卻幾乎一模一樣。
「第一針，觸發事先準備好的口供。」
「第二針，擾亂和封鎖相關記憶。」
「第三針，牽引陰寒真氣逆衝心脈。」
吳良指尖從三處針痕上依次划過。
「韓照夜只是其中一個。」
「周伯言在經歷司潛伏了三十二年。」
「河道邊的接應者，和他們彼此並不認識，只負責命令中的最後一段。」
姜青鸞問道：「你確定他們不知道背後之人？」
「至少直接經手的人不知道。」
吳良道：「我用了些醫家的審訊手段，又通過脈象和經脈變化反覆驗證。」
「他們每次都從不同地方接令。」
「送令的人也會變。」
「即使有人被抓，最多只能查到前後兩三個人。」
「第一針給出假口供，第二針毀掉真正記憶，第三針負責滅口。」
他沒有提攝心術。
這門功法太過詭異，可以悄無聲息侵入一個人的心神，操控言行，撬開最深處的秘密。
知道的人越少，越是底牌。
哪怕姜青鸞，吳良也沒準備主動說出。
這不是不信她。
只是有些東西，從一開始便不該讓第二個人知道。
姜青鸞目光落在鐵匣上。
「所以，他們在玄衣衛內部製造混亂，就是為了偷走四十七年前的三使同亡案？」
「不錯。」
「卷宗已經轉手。」
「眼下很難追回。」
姜青鸞臉色難看。
玄衣衛是監察大周境內、刺探各方消息的天子親軍。
如今卻被姜淵、敵國奸細、江湖門派、私人暗線以及這個來歷不明的三針組織同時滲透。
真的成了一隻四處漏風的篩子。
「繼續使用玄衣衛追查，只會讓對方提前知道我們查到了什麼。」
吳良將三針圖重新收好。
「所以要先查人。」
「護龍山莊查玄衣衛。」
「玄衣衛查護龍山莊。」
「所有官職暫時凍結。」
「查乾淨一個，用一個。」
「等人選出來，再重新劃分職權。」
姜青鸞慢慢點頭。
兩人此前已經商議過，裁撤護龍山莊，將所有人員、庫藏、檔案、據點和情報渠道併入玄衣衛。
如今看見三針組織的手段，她更加確定吳良的決定是對的。
兩套互不統屬、各自為政的機構，看似能夠互相制衡，實際上只會給暗中之人留下更多空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