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朕就正式下旨。」
姜青鸞道:「護龍山莊裁撤,人員、庫藏和暗線全部併入玄衣衛。」
「新玄衣衛如何劃分,也按照你的想法來。」
「不過——」
她盯著吳良。
「這次不許敷衍。」
「江湖上的事情已經不能再拖。」
「知道了。」
吳良將輿圖與卷宗重新收好。
「先去看看你父皇。」
「等我替他治療完,再回來慢慢談好處。」
「替朕辦事還要好處?」
姜青鸞瞪他。
「不給好處,哪有動力?」
吳良理直氣壯的站起身。
姜青鸞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也跟著起身。
……
福寧殿內,藥香比上次更濃。
姜珩穿著一身寬鬆常服,靠坐在床榻上,面前擺著幾本今日剛剛送來的奏疏。
崔守安站在不遠處,手中端著一碗溫熱湯藥。
吳良剛進門,便皺起眉頭。
「誰讓你看這些東西的?」
姜珩抬頭看了他一眼。
「閒來無事。」
「閒來無事便睡覺。」
吳良走過去,一把抽走他手中奏疏。
「你現在的身體,看半個時辰奏摺,比普通人跑十里地還累。」
姜珩沒有生氣,反倒笑了一下。
以前做皇帝的時候,整個大周也沒幾個人敢從他手裡搶奏疏。
如今退位了,倒是遇見一個完全不把皇帝和太上皇當回事的人。
姜青鸞走到床邊。
「父皇今日感覺如何?」
「還好。」
姜珩輕輕咳嗽兩聲。
「只是午後胸口有些發悶,手腳也冷。」
吳良已經抓住他的手腕。
指尖剛搭上脈搏,臉上的隨意便逐漸消失。
脈象細弱。
心脈偶爾出現短暫滯澀。
體內殘毒已經被化去大半,被封住的經脈也在逐步疏通。
真正麻煩的,仍然是那副已經被掏空的身體。
姜珩如今就像一盞燈油即將耗盡的孤燈。
吳良能擋風。
能護住燈芯。
也能往裡面一點點添油。
可這隻燈盞已經燒得太久,出現了一道道細密裂紋。
稍微添得快些,反而可能讓整隻燈盞徹底崩裂。
「最近幾日見了多少人?」
吳良問道。
姜珩沒有回答。
崔守安在一旁低聲道:「宗室親王、軍中舊將、內閣重臣,還有幾名地方進京述職的官員。」
「每日大約十餘人。」
吳良臉色頓時黑了。
「十餘人?」
「你怎麼不在福寧殿開個大朝會?」
姜珩輕咳一聲。
「新舊交替,總有些人需要見。」
「見完這些人,你就能多活幾年?」
「不能。」
「那還見個屁。」
姜青鸞站在旁邊,難得沒有阻止吳良對父皇不敬。
她也覺得姜珩這幾日過於操勞。
吳良讓人搬來一張矮榻,又讓宮女準備銀針、烈酒、熱水和熬好的藥湯。
宮女很快將東西送齊。
「衣服解開。」
吳良捲起衣袖。
姜珩任由崔守安幫自己褪去上衣,露出瘦削得幾乎能看清肋骨輪廓的胸膛。
吳良先取三針,落在膻中、巨闕與氣海。
隨後又有六根銀針沿著心脈周圍依次刺下。
每一針都很淺。
姜珩如今的身體,已經承受不住太過霸道的手段。
銀針落定以後,吳良雙指按住他的腕脈。
《神照真經》內力化作一縷極其細微的暖流,順著經脈緩緩而入。
神照真經最擅修補經脈、護持心脈。
暖流經過之處,原本滯澀的經脈被一點點撐開,又被溫和內力護住,不至於因為突然疏通而撕裂。
等經脈稍微穩定,吳良體內《長生訣》開始運轉。
一縷生機融入姜珩心肺。
姜珩胸口輕輕起伏一下。
蒼白臉色逐漸多出極淡的血色。
整個過程極慢。
殿中沒有人說話。
只有銀針偶爾發出極其細微的顫鳴。
半炷香。
一炷香。
吳良額頭逐漸滲出汗水。
姜青鸞一直站在旁邊,見狀取出錦帕,輕輕替他擦掉額角汗珠。
吳良沒有睜眼。
所有心神都集中在姜珩體內那幾條脆弱經脈上。
姜青鸞也不敢打擾。
她動作很輕。
錦帕擦過眉梢,又落到鬢角。
床榻上的姜珩睜開眼,正好看見這一幕。
女兒眼中的關切幾乎完全落在吳良身上。
那份關切與擔憂,已經遠遠超過普通君臣和朋友。
姜珩什麼也沒說。
眼底卻多了一絲淡淡笑意。
又過了半炷香。
吳良終於收回內力。
九根銀針依次拔出。
最後一根離開氣海時,姜珩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原本壓在胸口的悶脹感也隨之散去大半。
吳良重新診脈。
「今晚能睡個安穩覺。」
「明日開始,藥量減去三成,增加兩味溫養心肺的藥材。」
「每隔三日,我過來替你治療一次。」
「還有——」
他看向姜珩。
「以後每日最多見三個人。」
「每人最多一炷香。」
「奏摺也不許多看。」
姜珩問道:「若有急事呢?」
「現在皇帝是她。」
吳良指了指姜青鸞。
「天塌下來,也先由她頂著。」
姜青鸞聽見這句話,莫名有些不服氣。
「什麼叫由我頂著?」
「你是皇帝,不由你頂,難道由我這個逍遙王頂?」
「那朕要你有什麼用?」
「暖床啊。」
吳良回答得理所當然。
姜青鸞臉上一熱,當著父皇的面又不好發作,只能狠狠瞪他。
姜珩忍不住笑了幾聲。
笑過以後,又輕輕咳嗽起來。
吳良給他順了順心脈。
「少笑。」
「你現在連笑都得省著點。」
姜珩慢慢止住咳嗽,看向吳良。
「青鸞剛剛登基。」
「朝堂、宗室、軍中、地方,還有外面的乾、梁、元,都不會讓她輕鬆。」
「她性子強。」
「許多事情不願意在人前說。」
「以後,你多幫幫她。」
姜青鸞鼻尖微微發酸。
吳良也收起玩笑。
「放心吧。」
「我會的。」
姜珩緩緩點頭。
「有你這句話,朕便放心了。」
治療耗費大量心神。
沒過多久,姜珩便感覺困意上涌。
崔守安服侍他躺下。
吳良與姜青鸞也沒有繼續打擾,悄悄退出福寧殿。
兩人走出很遠,姜青鸞忽然低聲問道:「父皇的情況,有沒有好一點?」
「殘毒和經脈的問題都在好轉。」
吳良道:「只要不繼續折騰,短時間內不會出問題。」
「至於壽元……」
後面的話沒有繼續。
姜青鸞已經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