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良看著墨九幽那張迅速陰沉下來的臉,嘿嘿笑了起來。
「就是個比喻。」
「岳父大人勿怪,岳父大人勿怪。」
墨九幽冷哼一聲。
本來想繼續訓斥幾句,這聲岳父卻讓他忽然皺起眉頭。
墨九幽臉上的冷意逐漸淡去。
幽都叛亂之時,他的妻子蘇照影與兒子墨無咎先後戰死。
他命左聖使帶著綰綰從幽都逃走,自己拼死殺出重圍,最後重傷跳崖,一路流落北雍。
從那以後,他便再也沒有得到綰綰的消息。
左聖使是否還活著?
綰綰有沒有逃出追殺?
如今究竟躲在什麼地方?
這些事情,墨九幽每隔幾日便會想起。
只是他此前重傷垂死,自身尚且難保。
後來跟隨吳良從北雍返回洛安,一路又被慶王與玄衣衛追殺,根本沒有可以調用的人手。
如今情況終於不同了。
姜淵已死。
吳良又掌握了重建後的玄衣衛。
護龍山莊與玄衣衛原本的暗線加在一起,幾乎遍布大周各州。
想要尋找一個人,再沒有比他們更加合適的力量。
墨九幽沉默一會兒,緩緩開口。
「等玄衣衛重新穩定下來,替本座找一個人。」
吳良臉上的笑稍稍收斂。
他已經猜到了。
「綰綰?」
墨九幽點頭。
「幽都一戰,本座讓左聖使帶她離開。」
「此後數月,一直沒有消息。」
「以殷長夜那狹隘心胸,他若知道你將殷緋煙殺了,定會對你我恨之入骨,除之後快!也一定會牽連到綰綰……」
他說話時語氣雖然平靜,可眼底那一抹擔憂,卻無論如何也藏不住。
綰綰是他在這個世上唯一的孩子了。
吳良平日裡雖然總拿岳父、娘子這些稱呼逗他,此刻卻沒繼續嬉皮笑臉。
「岳父放心。」
「等我將玄衣衛打理好,立刻讓人查找我家娘子。」
「玄衣衛和護龍山莊那麼多暗線,只要綰綰還在九州,我便一定把她找出來。」
墨九幽看了他一眼。
聽見「我家娘子」四個字,他嘴角還是忍不住抽了一下。
可這一次,他沒反駁。
「先找到人再說。」
「好。」
吳良滿口答應。
「等把綰綰接回來,你們父女團聚,我再挑個黃道吉日,把婚事一起辦了。」
墨九幽剛剛生出的那點欣慰瞬間沒了。
「滾。」
吳良嘿嘿直樂。
能罵人,說明岳父心情還不錯。
鐵木船重新靠上湖岸。
鬼見愁站在碼頭上,回頭看了一眼霧中的萬武塔。
「一國之力,果然不是尋常江湖門派能夠相比。」
白無常笑道:「老鬼,動心了?」
「動心又如何?」
鬼見愁收回目光。
「難道你準備留在大周,給女帝當差?」
白無常連連搖頭。
「我兄弟二人是黑翎台供奉。」
「郡主讓我們護送吳良來洛安,可沒讓我們把自己也賣給大周。」
黑無常冷聲道:「拿到抄本,替他做完答應的事情,回漠北。」
吳良聽見三人對話,笑著插了一句。
「急什麼?」
「一個月還沒到呢。」
「本王答應替你們治療的傷,也只治了一部分。」
「在洛安多住幾日,有吃有喝,還有人替你們治病,不比回去給上官娜賣命舒服?」
白無常眼中笑意更深。
「王爺捨不得我們走?」
「三個免費的一品金剛,誰捨得?」
鬼見愁冷笑一聲。
「我們留下,是與你做交易,不是給你白干。」
「都一樣。」
吳良毫不在意。
「反正要你們幫忙的時候,你們別跑便行。」
眾人離開湖岸,並未直接返回紫薇台正門。
厲寒舟帶著他們穿過一條松林石道,向東行了近兩刻鐘。
周圍空氣逐漸變得燥熱。
還未看見建築,沉悶的打鐵聲已經從遠處傳來。
叮!
當!!
叮!
當!!
聲音最初還很零散。
到了最後,幾百道打鐵聲與機括轉動聲混在一起,如同夏日悶雷在山谷里不斷翻滾。
松林盡頭,地勢突然向下凹陷。
一座被黑色山石環繞的巨大山谷出現在眾人眼前。
玄冶司。
整座山谷幾乎看不見尋常草木。
山壁與地面被常年煙火熏得發黑。
幾十座高低不同的煙囪沿山壁分布,暗紅火光從煙道下方透出,濃煙升到半空,又被幾條修建在山頂的引風道抽向遠處。
山谷左側是連成一片的鍛造工坊。
赤裸上身的工匠站在鐵砧前,手中鐵錘一下下落在燒紅鐵胚上。
火星四處飛濺。
幾座巨大水車沿著人工開鑿的水渠轉動,通過木軸、齒輪和皮帶,帶動鍛錘不斷起落。
每一次砸下,地面都會跟著輕輕震動。
右側則是一排排以青磚砌成的丹房。
每間丹房頂部都有單獨煙道。
藥香、硫磺、金屬和炭火氣息混在一起,聞得久了,連喉嚨都隱隱發乾。
山谷最深處,九座地火爐沿著山壁一字排開。
爐口高達數丈。
內部火光赤紅,幾條包著銅皮的粗大風管從山壁上方接入爐中。每當機關風箱轉動,爐中火焰便會猛的向上竄起,映得半座山谷一片通紅。
吳良站在谷口,看了許久。
「這地方,一年得燒多少銀子?」
厲寒舟道:「玄冶司每年耗費的錢糧,占紫薇台總支出的四成以上。」
「礦石、藥材、木炭、獸骨、獸皮,還有維持地火爐和機關運轉所需的東西,都不是小數目。」
「不過紫薇台高手使用的兵器、丹藥和療傷秘藥,也大多出自這裡。」
「皇室藥庫中一部分珍貴丹藥,同樣由玄冶司負責煉製。」
吳良眼睛越來越亮。
「走。」
「進去看看。」
眾人沿著石階進入山谷。
一路上,不斷有人向厲寒舟行禮。
看見吳良、墨九幽和鬼見愁等人時,許多人又忍不住悄悄打量。
逍遙王吳良。
幽都魔君墨九幽。
鬼見愁與黑白無常。
這幾個人隨便拿出一個,都足以在江湖中掀起不小風浪。
如今卻一起出現在玄冶司,想不引人注意都難。
經過第一座鍛造工坊時,白無常忽然停下腳步。
工坊中央擺著一柄剛剛鍛造完成的長劍。
劍身尚未開鋒,顏色卻隱隱泛白。
兩名工匠正往劍身上塗抹一種黑色藥膏,準備進行最後一次淬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