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王。」
吳良靠在椅背上,長長嘆了口氣。
「逍遙個屁。」
秦紅綃嘴角忍不住向上揚了一下。
「王爺若是累了,也可以明日再看。」
秦紅綃抱著雙臂,眼中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不過這些卷宗明早還要送去覆核線索。」
「你若不看,大家便只能等著。」
吳良臉色一黑。
「你的意思是,本王今晚不睡了?」
「你不是一品金剛嗎?」
秦紅綃學著他以前說話的模樣,笑眯眯道:「一夜不睡,又累不壞。王爺能者多勞,慢慢看便是。」
「滾蛋。」
「好嘞。」
秦紅綃轉身向外走去。
「山莊裡還有一堆事情等著老娘處理。」
「你慢慢看吧。」
許從舟與孟鎮川拱手告辭,十幾名書吏也陸續退出值房。
房門重新關上。
吳良獨自坐在桌後。
左邊是三百二十七份審查卷宗。
右邊是沒有填寫任何名字的六司名冊。
中間則放著剛剛抄錄完成的四部武學與玄冶司庫存冊。
六司名冊還是空的。
可吳良已經清楚,接下來應該怎麼選人,又該怎麼用人。
身份清白、真正能夠信任的,可以直接重用。
有本事卻背著爛帳的,先看那些事情究竟該不該死。
能夠戴罪立功的,再決定要不要給他一次機會。
至於生死符和玄冶司那些東西,也不能毫無分別的往所有人身上招呼。
該用規矩的用規矩。
該給好處的給好處。
實在無法放心又捨不得不用的,才輪得到生死符。
吳良隨手打開最上方木匣。
從中取出第一份卷宗。
他只看了幾行,眉頭便緩緩皺起。
「有點意思。」
窗外夜色越來越深。
指揮使值房裡的燈,卻一盞也沒有熄滅。
……
秦紅綃。
吳良看見卷宗上的名字,臉上露出一絲意外。
他還真沒想到,自己隨手從木匣里抽出的第一份卷宗,便是這個女人。
卷宗很厚。
最前面記載著秦紅綃的出身、師承、進入護龍山莊的時間,以及這些年執行過的任務。
十二年前,秦紅綃進入護龍山莊。
最初只是黃字所屬一名普通密探。
第一次執行任務,她奉命潛入一座江湖幫派,查探對方與大梁私鹽商人的來往。
同行四人身份暴露,死了三個。
秦紅綃一個人藏在死人堆里,等到追兵放鬆警惕,趁夜殺了幫派副堂主,又帶著帳冊逃出山門。
那次任務以後,她從普通密探升為黃字十號。
再往後,黃字五號。
黃字三號。
直到黃字一號。
卷宗中記錄的功勞很多,過錯同樣不少。
她曾在任務結束以後私自追殺兇手八百餘里,也曾因上官搶奪下屬功勞,當著眾多密探的面把人打斷三根肋骨。
還有一次,她奉命抓捕一名替姜淵做事的江湖術士。
目標已經落網。
秦紅綃發現那人曾以采陰補陽之術害死十幾名少女,沒等押回龍首山,半路便將人閹了。
卷宗後方,還夾著不少責罰記錄。
罰俸。
禁閉。
鞭刑。
最嚴重的一次,她被關進水牢整整二十七日。
吳良翻到最後。
玄衣衛負責審查秦紅綃的人,在卷宗末尾寫了十六個字。
性情桀驁,屢犯上官。
未見通敵,可堪留用。
「桀驁?」
吳良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個評價放在別人身上或許沒錯。
不過秦紅綃到了自己面前,可沒多少桀驁。
稍微凶她幾句,那張嘴便會老實。
若是把人按住,好好收拾一頓,她整個人都能軟下來。
不過,卷宗中還有一些地方需要繼續查。
秦紅綃曾經單獨接觸過幾次姜淵。
有兩次領了秘密任務,事後只留下極其簡略的記錄。
這種事情若不弄清楚,吳良不會直接將人放到指揮同知的位置上。
他合起卷宗,放到書案左側。
左側代表暫時可以用。
右側代表繼續關押。
中間則是還需要重新審問、核驗線索的人。
秦紅綃的卷宗放在左邊最上方。
吳良又看了幾份。
一名玄衣衛百戶當差十八年,家中只登記了城南一處小院,妻兄名下卻有七百多畝良田。
錢從哪裡來,他自己說不清楚。
卷宗扔到中間。
另一名護龍山莊地字密探,曾奉命追查滅門兇徒,最後收了對方兩萬兩銀子,親手毀掉證據,又替兇徒殺了兩名告狀的苦主。
卷宗扔到右邊。
這種人也沒必要繼續審了。
查清銀子和同黨,直接砍頭。
吳良一直看到子時。
三百二十七份卷宗,他只看了三十多份,桌上的茶已經冷透。
窗外仍然有人走動。
幾名書吏抱著新抄好的名冊從迴廊經過,腳步匆匆。
遠處偶爾傳來鎖鏈碰撞聲。
玄衣衛與護龍山莊的人都在連夜互查,誰也別想輕鬆。
吳良揉了揉發脹的眉心,目光落到書案中間的四隻烏木匣上。
《生死符》。
《六陽掌》。
《降龍十八掌》。
《六脈神劍》。
降龍十八掌和六脈神劍都需要花時間來練習。
吳良將另外兩隻木匣推開,取出生死符和六陽掌抄本。
萬武塔中的無名殘卷已經被琅籙司重新抄錄。
經脈圖、運功口訣、每一處穴位的真氣變化,還有歷代之人留下的批註,全都整理得清清楚楚。
六陽掌的抄本更加完整。
除了掌法招式和陰陽轉換法門,後方還有十七名修煉者留下的經驗。
有人強行逆轉真氣,雙臂經脈受損。
有人只能練出陽勁,始終無法化陽為陰。
還有一人好不容易讓兩股力量同時出現在掌中,出掌時控制不住,寒熱之氣互相衝撞,險些將自己震成廢人。
這些失敗記錄,反倒替吳良排除了不少錯誤。
他先把生死符抄本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隨後又翻開六陽掌。
兩門武功互相對照,許多原本晦澀的地方逐漸變得清晰。
長生真氣從丹田升起。
經過肩井、曲池,最後匯入掌心。
吳良拿起茶壺,往掌中倒了少許。
溫潤真氣沿著幾條隱脈倒轉。
掌心溫度迅速下降。
茶水無聲凝結,化作一片顏色淡黃的薄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