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探從貼身衣襟中取出一隻蠟封竹筒。
「河間全境急報。」
秦紅綃臉色微變,立刻將竹筒送到吳良手中。
吳良捏碎蠟封,取出裡面的密信。
剛剛看了幾行,他臉上的輕鬆便消失得乾乾淨淨。
——河間全境淪陷。
——寧王已經控制河間道所有府州縣城。
——河間都司麾下大批衛所軍倒戈。
——寧王又吞併了幾伙由他暗中扶持的山匪,大肆徵召地方青壯,將河間豪強豢養的家兵也編入叛軍。
——短短十餘日,寧王麾下真正能夠上陣的兵馬已經超過十五萬。
——對外號稱三十萬。
更麻煩的是,
寧王已經開始任命偽官,重新接管河間各地衙門。
他下令減免部分地區兩年賦稅,開倉向百姓放糧,又將幾伙為禍多年的山匪首領押到河間府城,當眾斬首示眾。
河間不少百姓真以為寧王起兵是為了救民於水火,民心正在迅速向寧王傾斜。
吳良將密信捲起。
「去稟報大帥。」
他帶著秦紅綃策馬趕往中軍。
蕭承岳看完密信,臉色當場沉了下來。
「傳令前軍,尋找合適地點紮營!」
「今日提前休整。」
「半個時辰後,中軍升帳!」
軍令隨著騎兵迅速傳遍各部。
沉重的號角再次響起。
前軍斥候很快找到一片靠近河流的開闊地,九萬步軍依次停下,開始挖掘壕溝、設置拒馬、劃分營地。
半個時辰後。
中軍大帳已經搭好。
一張大周東部輿圖懸掛在帳中。
定國公蕭承岳坐在主位。
吳良坐在左側。
武安侯趙弘毅、威遠伯韓靖川、靖遠侯唐烈、驍騎將軍衛長鋒、禁軍右衛大將軍周鼎臣,以及隨軍轉運使盧敬田等人分坐兩側。
唐烈剛剛聽完軍報,一隻拳頭已經砸在膝蓋上。
「十幾天,整個河間道便全丟了?」
「河間都司那群人是幹什麼吃的!」
他身材雄壯,滿臉絡腮鬍,說話聲音極大,震得桌上茶水都泛起波紋。
韓靖川將那封密報放到軍案上。
「河間都司帳面上有十餘萬駐軍。」
「衛所空額嚴重,真正能夠點出來的只有六萬多人。寧王起兵以後,至少九個衛直接投降,幾個募兵營的參將、游擊也早已被他收買。」
「其他衛所群龍無首。有的被叛軍擊潰,有的乾脆扔掉兵器各自逃命。」
「寧王吞下這批官軍,又收編山匪、豪強家兵和地方青壯,十五萬兵馬並不誇張。」
唐烈冷笑。
「十五萬又怎麼樣?」
「這裡面大半都是剛放下鋤頭的農夫,還有一群只會欺負百姓的衛所軍。」
「給我五萬禁軍,我直接殺進河間,先打他一場!」
「只要第一仗打贏,這十五萬人自己就亂了。」
趙弘毅坐在對面,冷峻面容沒什麼變化。
「你準備從哪裡進入河間?」
「叛軍主力駐紮何處?」
「哪一座城內有糧,哪一條道路能夠通行輜重,寧王麾下有多少營兵,又有多少騎兵,你知道多少?」
唐烈看向他。
「派斥候去查!」
「河間已經全部落入寧王手中。」
趙弘毅聲音冷硬,「官道、渡口、驛站、村鎮到處都是叛軍耳目。十萬大軍一旦進入河間,前後綿延數十里。寧王只需避開我軍主力,截斷一處糧道,咱們便只能退回來。」
唐烈濃眉緊皺。
「照你的說法,咱們便在這裡乾等?」
「我只是不贊成一頭扎進什麼都看不清楚的河間道。」
「夠了。」
「將地圖拿過來。」
兩名親兵立即搬來木架,蕭承岳走到地圖前。
河間道已經被人用硃砂全部塗紅。
西面是薊門道。
西北與雁雲道接壤。
東南連接琅琊道。
正南則是兗州道。
蕭承岳手指落在河間東南。
「寧王占領河間以後,下一步會向哪裡走?」
唐烈率先說道:「他若聰明,便該趁咱們立足未穩,主動殺過來。」
周鼎臣搖了搖頭。
他右手缺了兩根手指,說話速度很慢。
「寧王剛剛吞下河間,麾下兵馬來自幾十支不同隊伍。將不知兵,兵不識將。」
「他現在最需要時間整編兵馬。」
「若主動進入朝廷控制的地方與十萬禁軍決戰,他之前做的事情便全都白費了。」
韓靖川來到地圖旁邊。
「他也可能向西進入薊門。」
「鎮北王剛剛接受朝廷冊封,態度仍不明朗。寧王若能說服陳無敵按兵不動,甚至與他暗中結盟,朝廷便要同時面對幽州與河間兩股兵馬。」
吳良看著地圖。
「寧王派人去幽州的可能性很大。」
「不過陳無敵現在還得防著乾國,讓他直接帶兵跟著寧王造反,他未必有這個膽子。」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衛長鋒指向河間西北。
「也不能排除寧王進攻雁雲。」
「雁雲正在接納北雍流民,幾座官倉還借給裴梟五萬石糧食。若寧王奪下雁雲,便能截斷朝廷與北雍之間的聯繫。」
「可雁雲軍常年防備北境。」
趙弘毅接過話,「魏嶸手中又有近十萬衛所軍和營兵。寧王十五萬兵馬聽著嚇人,真去攻打雁雲,短時間內很難討到便宜。」
帳中眾人陸續將目光移向琅琊和兗州。
盧敬田伸出一根手指,點在琅琊道上。
「我若是寧王,便去琅琊。」
唐烈瞥了他一眼。
「你懂打仗?」
盧敬田身材清瘦,留著兩撇整齊短須,手邊還放著一本厚厚帳冊。
聽見唐烈這句話,他也不生氣。
「下官不懂打仗。」
「可下官知道哪裡有錢,哪裡有糧。」
「琅琊道人口稠密,商賈眾多。臨淄、北海、城陽幾座大城都有大型官倉,地方豪強和糧商手中的存糧更是難以計算。」
「寧王拿下琅琊,便能得到足夠養活幾十萬大軍的糧食。」
「琅琊衛所承平多年,帳面十萬駐軍,真正能打的恐怕還沒有河間多。」
唐烈咂了一下嘴,不再譏諷。
蕭承岳的手指沿著河間與琅琊邊界緩緩移動,最終落在一座城上。
高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