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良掃了一眼,笑道:「都坐吧。」
「今日軍務繁忙,就借這地方,請諸位吃頓便飯。幾樁事情說清楚,各自回去辦事,也省得來回傳話。」
他揮了揮手,酒樓夥計開始上菜。
熱騰騰的菜餚一道接著一道擺上桌,酒壺溫著,香氣漸漸瀰漫開來。
吳良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魚肉。
嗯,味道不錯。
連日行軍,吃的都是乾糧,嘴裡早就淡出鳥了。
此刻,吳良覺得這道紅燒大鯉魚簡直就是人間美味。
「嗯?」
吳良又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抬頭一看,發現眾人皆枯坐著不動彈。
「諸位為何不吃?」
聞言,
眾人頓時心中一凜,趕緊紛紛動筷。
只是菜送到嘴邊,又覺得喉嚨發緊,怎麼都咽不下去。
突然,
樓下,鼓聲響了。
咚!
咚!咚!
鄒廷岳手腕一抖,筷子碰在盤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葉知微站在刑台前,展開罪狀。
她的聲音在內力催動下,清楚傳遍廣場,也一字不漏的傳上了豐樂樓。
「高唐知府葛文修,在任期間,侵吞賑糧,私增稅賦,勾結豪強,戕害百姓……」
一條接著一條。
何年加征過什麼錢。
撥給粥棚的糧食,經過幾道手,最後落進了誰家的倉庫。
百姓告狀之後,又受過怎樣的責打。
書吏將相關案卷和查出的帳目逐一展示,幾名苦主也被領到台前,指認經手之人。
田廣順聽著聽著,嘴唇抿得越來越緊。
那些文書,他有些見過。
其中幾筆明顯對不上的帳,他也曾指出過。
結果文書被打了回來,人也被訓斥一頓,連著兩個月的俸銀都讓上官尋了由頭扣去。
後來,
他便只能將疑處另記在紙上,壓在自己經手的底冊里。
他以為,那些東西這輩子都不會再被翻出來了。
誰知昨夜,玄衣衛竟然將那幾冊底帳全都帶走。
眼下,葉知微正在念的,便有其中一筆。
田廣順怔怔望著窗外,一時間心裡百感交集。
吳良夾了口菜,忽然看向他。
「田照磨,那幾筆錢糧出入,是你最先勾出來的?」
田廣順猛的回過神,慌忙起身。
「回王爺,是下官。」
「查得不錯。」
吳良點了點頭。
「以後接著查。府衙的文書和錢糧勾稽,先由你協助整理。拿不準的事情,報上來,別壓在手裡。」
田廣順愣住。
他一個從九品的小官,坐在這席間,本就渾身不自在。
方才聽見吳良點名,還以為自己也有哪裡出了差錯。
沒想到,竟然是因為那些被上官打回來的帳。
他喉嚨動了動,深深躬身。
「下官一定盡心盡力!」
樓下,葛文修的罪狀已經念完。
他突然掙扎著抬起頭,朝四周望去,最後目光落在豐樂樓上。
「王爺!」
葛文修扯著嗓子,聲音尖得變了調。
「下官願意退贓!下官還有銀子,還有……」
吳良放下筷子,走到窗邊。
樓上的人也跟著站了起來。
葛文修看見他,眼中頓時迸出求生的光。
「王爺,下官願意將功贖罪!只求王爺饒下官一命!」
吳良望著下面。
廣場上,有人舉起殘破的訴狀,有人指著葛文修破口大罵。
靠近前排,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被兒媳扶著,哭得幾乎站不住。
她的兒子,為了幾畝被奪走的地,告到府衙,最後卻死在獄中。
案卷上只寫了四個字。
染病身亡。
吳良的臉色漸漸冷了下來,絲毫不為所動。
鼓聲驟停。
刀光揚起。
胡敬修眼皮狠狠一跳,下意識攥住窗框。
下一瞬,葛文修的求饒聲斷了。
鮮血潑在青石地面上。
廣場上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叫好聲。
那老婦人撲通跪倒,雙手拍著地面,放聲痛哭。
「兒啊!」
「你看看!害你的狗官死了!」
哭聲撕心裂肺。
程文遠站在窗邊,聽得眼圈發紅,心裡卻又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慚愧。
他在高唐執教學政多年,哪裡會不知道這些事情?
只是每次聽說,都只能搖頭嘆息,勸來訴苦的人再忍一忍。
如今聽著那聲哭喊,他忽然覺得自己以前說過的那些勸慰,輕飄飄得可笑。
吳良轉身回到桌旁。
「坐。」
眾人重新坐下,動作比方才更輕。
吳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郭通判還在養病,府衙眼下缺能做事的人。」
「程教授,你從府學挑些識字、肯辦事的生員出來,協助抄寫告示、登記流民。願意出力的,都記下來。」
程文遠連忙應下。
「是,下官回去便辦。」
「城裡的情形,百姓該知道的,也要讓他們知道。」吳良看著他,「譬如粥棚里的人為何病倒,賑糧去了哪裡,寧王的人又在城中做了什麼。」
「把查清楚的事情說清楚,省得那些鬼話繼續害人。」
程文遠鄭重躬身。
「下官明白。」
樓下,第二批案犯被帶了上來。
杜恆、馮世昌等人的罪狀一經念出,廣場另一側頓時響起一陣怒吼。
幾名高唐軍士擠在人群中,眼睛血紅一片。
台上,
葉知微將每個月該發多少餉,朝廷實際撥了多少銀子,最後軍士手中又領到了什麼,全都當眾說得明明白白。
一張張強按著軍士手印的領餉單,也被舉了起來。
周大勇站在其中,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如風箱一般。
那上面,有他的名字。
八個月欠餉,足足八兩銀子。
他為了討這筆錢,挨過軍棍,被趕出過衙門。
家裡老娘的病拖了又拖,妻子連熬粥時抓米,都要數著來。
杜恆卻在府中養著好馬,吃著酒肉,玩著女人,連賞給下人的銀子都比他的軍餉多。
「殺了他!」
周大勇吼得嗓子發啞。
旁邊的同袍也跟著喊了起來。
「對!殺了他!」
「殺了他!!」
「殺了這狗日的!!」
杜恆拼命扭動身體,還想說些什麼,劊子手已經將他按了下去。
鼓響,刀落。
歡呼聲沿著廣場轟然炸開。
樓上,嚴嘯山面前的酒杯微微晃動,酒水潑濕了桌布。
他在高唐做了這麼多年生意,狠清楚杜恆的威風。
前些年,軍中修補器械,拿走他的鐵料,拖了許久才給錢,最後還扣下一大筆所謂的孝敬。
如今那人就倒在樓下。
一刀而已。
就一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