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良看了看石滿倉粗糙的臉，又看向他肩上的繃帶。
「這事，核功的時候說清楚。」
石滿倉愣了一下。
吳良已經拍了拍他沒受傷的那側肩膀。
「救同袍，也該記功。」
石滿倉嘴巴張了張，眼睛一下亮了。
他原本只惦記著唐有田能不能活，哪想過自己背著人下來，也能落下一筆功勞。
「多謝王爺！」
「藥都涼了，趕緊喝。」
石滿倉低頭看向藥碗，連忙仰頭灌了下去。
苦的他眉頭擰成一團，卻又忍不住咧嘴笑。
吳良看在眼裡，將這個名字記了下來。
周大勇臨陣敢站出來，石滿倉肯護著同袍。
這兩樣，在沙場上都難得。
……
天色漸暗，高唐城內的炊煙卻比往日更多。
城西幾處空場和徵用的院落已經連在一起，臨時搭起的帳篷擠擠挨挨，鍋灶前排著長隊。
從城外救回來的數萬流民陸續被安置進來。
帳篷、草蓆、棉衣，一批批往這邊運。
前些日子抄出的糧食和布匹，加上今日繳獲的物資，正好派上用場。
郭懷仁裹著厚厚棉衣，坐在背風處，手邊擺著幾冊名簿。
他體內餘毒尚未清盡，忙到現在，嗓子已經啞了。
田廣順一邊核對人數，一邊勸他回去歇著。
郭懷仁擺了擺手。
「還有兩處院子住多少人沒理清，先把這幾頁核算完。」
吳良聽見這話，走過去便將名簿從他手裡抽了出來。
「事情辦完了，你也倒了，明天讓誰接著辦？」
郭懷仁趕忙想站起。
「王爺，卑職——」
「本王說過讓你養病，你倒好，比城頭上的人還忙。」
吳良看過名冊，交還給田廣順。
「餘下的事，你安排人繼續做。郭通判吃過飯就回去歇著，明早再來。」
田廣順連忙應下。
郭懷仁苦笑，眼裡卻有些暖意。
吳良剛要離開，便被旁邊的一幕吸引了目光。
一個半大孩子捧著粗瓷碗，手掌燙的來回挪，嘴卻忍不住往碗沿湊。
熱氣撲在他凍紅的臉上。
他小口喝了一點，燙的直吸氣，隨即便將碗抱穩，小心往人群外走。
吳良叫住他。
「去哪兒？找個背風的地方，坐下吃。」
陸禾停住腳步，看著吳良身上的衣飾，有些侷促。
「給我娘送去。」
「你娘沒領飯？」
「她腳崴了，走的慢，在棚子裡。」
陸禾舔了舔嘴唇，又趕緊補了一句。
「我只喝了一點。」
吳良看著他凹下去的臉頰，胸口微微發悶。
「她在哪個棚子？」
陸禾回身一指。
「那邊，第三排，靠著斷牆的那個。」
吳良朝羅大山招了招手。
「陪他過去，再送一份飯。領不了飯的傷病之人，安排人逐處查看，別等他們自己來。」
羅大山點頭。
「王爺放心，我這就去辦。」
陸禾這才知道面前的人是誰。
他眼睛猛然睜大。
「您……您就是逍遙王？」
「怎麼，瞧著不像？」
陸禾忽然跪了下去。
碗中的粥險些潑出來，他趕緊護住，膝蓋卻已重重磕在凍硬的泥土上。
「王爺，我娘說，今天要是等不到您，我們就都得死在外面。」
吳良彎腰將他提起來。
「端穩了，別把飯灑了。叫什麼名字？」
「陸禾。」
「多大？」
「十三了。」
陸禾說完，忽然鼓起勇氣。
「王爺，您缺幹活的人嗎？」
吳良看向他。
陸禾趕緊道：「我能背東西，能跑腿。給口飯就行，我吃的……也不多。」
羅大山聽的鼻子一酸，轉過頭罵道：「先吃飽再說，餓成這樣，還想背什麼東西！」
陸禾抿著嘴，站在原處不動。
吳良明白他的心思。
亂兵追著跑了這麼久，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能活命的地方，這孩子拼命想給自己找點事做，生怕哪天又被趕出去。
「先照顧好你娘。真想幹活，等吃飽了，明日來找郭通判。」
陸禾的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本王還能哄你一個小孩？」
吳良笑了笑，指了指他的碗。
「去吧。」
陸禾抱著粥碗，跟著羅大山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吳良正俯身詢問郭懷仁的病情。
陸禾將那張臉牢牢記了下來。
……
安置營的人數眾多，光靠現有差役遠遠不夠。
吳良和郭懷仁商量過後，決定先從流民之中挑選身體尚可、熟悉鄉里的人，協助登記、分發衣食和維持秩序。
願意從軍的青壯另行登記，交由軍中挑選。
傷病、老弱先養著。
兵要招，招進來以後也得吃飯、穿衣、操練，樣樣都要跟上。
「軍餉寫清楚，口糧也寫清楚。」
吳良將名冊翻過一頁。
「人家來投軍，家裡還指望著這份錢糧活命。誰敢從這上面伸手，就照著葛文修、杜恆的下場辦。」
郭懷仁鄭重應下。
旁邊的賀小六聽見「軍餉」二字，終於忍不住往前挪了挪。
「王爺，領到的軍餉，能先給家裡留一半嗎？」
吳良轉過身。
賀小六二十歲上下，身形瘦削，站著時有些縮肩膀，眼睛卻很機靈。
「當然能。你叫什麼？」
「賀小六。」
「想當兵？」
賀小六遲疑了一下，老老實實道：「想掙錢。也怕死。」
田廣順皺眉，正要呵斥，吳良卻笑了。
「知道怕死，還敢來？」
「干別的，也不一定活得成。」
賀小六往遠處看了一眼。
「我娘腿不好，家裡的東西也丟光了。總得想法子活下去。」
吳良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以前做什麼？」
「跟商隊跑腿，替人帶路、找店。有時候也幫著趕車。」
「去過哪些地方？」
賀小六一口氣報出幾個州縣，又將其中兩條道路的走法講了一遍。
說到一處渡口時，他還特意補充，冬日結冰看著厚，靠近岸邊卻有一段水流急，商隊寧願多繞一程，也不敢在那裡省事。
吳良聽的認真了幾分。
「這些路，你都走過？」
「走過。有些走了七八趟。」
吳良看向田廣順。
「記下他的名字。等軍中挑人的時候，讓熟路的斥候問問。確實有本事，就送去學著做事。」
賀小六一愣，隨即喜的連連作揖。
「多謝王爺！多謝王爺！」
「先去吃飯。」
吳良擺了擺手。
賀小六退開時，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郭懷仁望著他的背影，低聲道：「王爺肯給機會，這些人便有活路了。」
吳良看著遠處一頂頂帳篷。
「高唐要守，仗還得打。總要讓跟著咱們的人，心裡有個盼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