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虜被另行安置在城中一處空地。
各處以柵欄隔開,兵器早已收走,外面由軍士輪值看守,玄衣衛則穿行其間,開始抽人問話。
一萬八千餘人。
光是登記人數、分配地方,便忙的軍中書吏兩頭冒汗。
趙弘毅見到吳良時,正在聽衛長鋒匯報看守安排。
「王爺來得正好。」
趙弘毅將手中的冊子遞給他。
「這批人里混著多少軍官,眼下還摸不清。黃威手下有些人狡猾的很,敗下來便換了衣服,鑽進普通士卒裡面。」
吳良翻看幾眼。
「先把他們揪出來。」
趙弘毅點頭。
「我也正有此意,軍官單獨關押,下面的人打散安置,省的夜裡聚起來生事。」
葉知微已經帶人到了。
按事先劃出的營地,每處約五百人,先抽取一批俘虜分別問話,再到各處查對。
吳良和趙弘毅走近其中一處時,裡面正傳來一陣騷動。
一鍋熱飯擺在柵欄外,旁邊還有冒著油星的菜湯。
俘虜從清晨廝殺到如今,早已餓的前胸貼後背。聞著香味,鄭二牛的肚子不爭氣的叫了起來。
他縮在人群中,目光卻時不時往左側飄。
馬魁就蹲在那裡。
出城時還騎著馬,催著他們往前沖的馬百戶,如今換上了破棉襖,腦袋垂的比誰都低。
負責喊話的玄衣衛,將規矩說了一遍。
指認軍官,查實以後,帶到另一邊吃熱飯。
協助查明軍情,還可以另記一筆。
鄭二牛手指動了動。
馬魁忽然轉過臉,惡狠狠的盯著他。
鄭二牛心頭一顫,下意識又縮了回去。
可馬魁這副神情,也讓他想起了前天夜裡。
他同鄉的兄弟腳上都磨爛了,想求半日歇息,被馬魁用鞭子抽的滿臉是血。
今日攻城,馬魁躲在後面,逼著他們往雲梯上爬。
仗打輸了,這王八蛋又想躲到他們中間!
鄭二牛胸口越憋越悶,忽然伸手指了過去。
「他是百戶!」
馬魁猛然起身。
「你胡說!」
鄭二牛被嚇的一抖,緊接著便扯開嗓子喊了起來。
「他叫馬魁!我們都歸他管!他腰上還藏著塊玉墜,是前幾日從一個大戶家搶來的!」
馬魁撲過去便想掐他的脖子。
柵欄外的玄衣衛早已盯住兩人,翻身而入,一腳將馬魁踹倒。
刀鋒落在頸側,馬魁頓時僵住。
鄭二牛喘著粗氣,臉上又怕又恨。
「發餉的時候扣我們的錢,逃命的時候拿我們擋刀!馬魁,你也有今天!」
馬魁被拖出去時,營地里接連站起幾個人。
指認聲越來越多。
葉知微派人將名字逐個記下,又分別問明營屬、職務和所部情形,相互查對。
單憑一句指認,自然不能全信。
但數份口供放在一起,再將本部士卒找來確認,許多東西便藏不住了。
千戶杜承海便是這樣被查出來的。
他自稱是灶上的幫工,姓甚名誰都編了一套。
前兩次詢問,還答的頗為順暢。
等到同部的俘虜被分別帶來,口供對上,他臉上那點強撐出來的鎮定,終於散了。
看見吳良走近,杜承海慌忙跪下。
「王爺饒命!小人也是被逼的!」
「押下去,細查。」
吳良只看了他一眼。
「驅民攻城是誰帶隊,沿途劫掠是誰下令,軍中糧草藏在什麼地方,都問清楚。」
杜承海連聲哀求,很快被帶離營地。
吳良轉頭看向葉知微。
「查實的軍官分開關押,罪行另列,口供相互核對。普通士卒裡面的老弱傷病,也先挑出來。」
葉知微應下。
隨著軍官陸續被帶走,俘虜中那股暗暗串聯的勁頭,漸漸散了。
剩下的人望著柵欄外的刀槍,心裡仍然恐懼。
可鄭二牛端著熱飯坐到另一邊,真的吃上了菜湯,而已經登記過的一處營地,也開始分發普通飯食。
這讓不少俘虜繃緊的肩膀,終於稍稍鬆開。
吳良站在柵欄外,看了一會兒,才對趙弘毅道:「人先穩住。等傷養好、底細理清,能用的再操練。」
趙弘毅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這事急不得。把他們手裡的刀收了容易,想讓他們拿著刀替咱們打仗,還得費工夫。」
吳良點頭。
「咱們手裡缺兵,卻也不能把禍患直接塞進隊伍。」
兩人又商量過幾處看守和調配的事情,吳良才離開俘虜營。
……
回到住處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吳良剛進門,便聞見一股飯菜的香氣。
秦紅綃坐在桌邊,聽見腳步聲,立刻站了起來。
「王爺回來了。」
她換了一身衣裙,左臂仍纏著繃帶,臉色比往日蒼白幾分。桌上擺著熱湯和幾碟菜,一旁的炭盆燒的正旺。
吳良看見她伸手去端湯碗,眉頭便皺了起來。
「放下。」
秦紅綃動作一頓。
「湯還熱著,給你盛一碗。」
「右手能動,就覺得自己已經好了?」
吳良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碗,放到桌上。
「坐著。」
秦紅綃看了看他的臉色,乖乖坐下。
她這副順從模樣,讓吳良心頭的火氣消了些。
可等他解開她左臂外側的繃帶,看見重新滲出的血跡,臉色又沉了下來。
「傷口都扯開了,還忙什麼?」
秦紅綃輕聲道:「你從回城到現在,正經飯都沒吃幾口。」
吳良手上微微一頓。
秦紅綃望著他衣領下露出的淤青,聲音低了些。
「我聽說,你又替陶應鋒運功療傷了。」
「他的傷耽擱不得。」
「你的傷也該養著。」
吳良看向她。
秦紅綃說完,似乎自己也有些不自在,趕緊又道:「我就是……就是想讓你回來能吃口熱的。」
屋中靜了片刻。
吳良將換藥的東西取來,在她身邊坐下。
「以後吩咐下人辦,你把自己折騰壞了,最後還得本王給你收拾。」
秦紅綃唇角慢慢揚起。
「王爺這是心疼了?」
吳良抬手捏住她的下巴。
「本王費了多少丹藥,才養出你這麼個副指揮使?這張臉、這身本事,哪一樣壞了,本王都虧。」
秦紅綃眼裡浮出笑意。
「原來王爺還惦記著這張臉。」
「本王惦記的東西多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