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溫良重新出現在校場外時,臉上依舊帶笑。
只是那笑,比先前僵硬了許多。
程硯秋端著茶,朝他招了招手。
「溫兄,聽說你昨夜出去散步了?」
溫良停住腳步。
片刻後,咧嘴一笑。
「腿欠。」
「往後不散了。」
程硯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蒼白的臉上停了停,終究沒再追問。
……
八天。
三十四場。
吳良一場未敗。
其中二十餘人名列天驕榜,餘下的也都是頗有來歷、自負能夠沖榜的年輕高手。
槍,刀,劍,拳掌,奇門兵器。
打法各異。
性格也各異。
可結果,卻出奇的一致。
高唐城裡的議論,一日比一日熱鬧。
起初還在爭吳良憑什麼排第十。
後來,話頭漸漸變了。
他究竟還能往前排多少?
排名靠後的敗了,可以說差距本就存在。
可連第五十三的姚顯,都被破了拿手的功夫。
第五十八的陶峻,原本以護體罡氣雄厚著稱,最後卻被吳良一掌打得跌出場外,連著喘了好幾口氣,才把翻湧的內息壓下。
那些本來想來看笑話的人,越看越沉默。
吳良的本事,仿佛總比對手多出一截。
別人擅長變化,他能截斷招勢。
別人想憑內力強壓,他便正面壓回去。
真有人靠身法游斗,又會發現自己連他的衣角都很難碰到。
更讓這些年輕高手難受的,是他每天都還有別的事情要辦。
清晨給傷者複診。
白日處理玄衣衛事務,時不時還要去工坊、去大帥那裡議事。
到了定下的時辰,過來比幾場。
打完,收劍便走。
祝長庚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忽然低聲道:「我以前總覺得,自己練功已經夠拼命了。」
盧振海站在旁邊,胸口那一掌留下的悶痛,已經好了許多。
聞言,他沉默片刻。
「他可不只是練得勤。」
祝長庚點頭。
他當然明白。
也正因為明白,才越發想知道,吳良如今在金剛境裡,究竟到了什麼地步。
這幾日,吳良倒是越來越高興。
原本煩得他連覺都睡不安穩的挑戰,如今竟成了送人上門。
有背景。
有天賦。
還年輕。
只要能將這些人用起來,往後許多事情,都能輕鬆不少。
秦紅綃拿著新添的名冊過來時,吳良看了又看,嘴角便一直沒落下去。
「王爺如今,還嫌他們煩麼?」
秦紅綃笑著問。
吳良將名冊合上。
「懂規矩的,多來幾個也無妨。」
秦紅綃正要接話,葉知微已經從外面進來。
「王爺,有人挑戰。」
吳良看向她。
「誰?」
「飛霞劍派,陸照川。」
葉知微將拜帖遞上。
「天驕榜,第二十七。」
……
陸照川入城時,已經聽說了吳良連勝三十四場的消息。
他起初還有些驚訝。
待問清其中幾人的名字,臉上便又露出笑意。
姚顯?
陶峻?
這些人他當然知道。
其中有幾個,他也交過手。
吳良能贏,自然說明有些本事。
可三十四場的數目再好看,若對手都只是這些人,又能說明多少?
陸照川騎在馬上,青色衣袍隨風輕動。
長劍懸在腰間,劍鞘上嵌著一枚溫潤玉飾。
身旁兩個飛霞劍派弟子,看著沿街投來的目光,臉上都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神色。
「師兄,前面便是。」
陸照川點頭。
到了門前,他翻身下馬,接過遞來的契約,略看一遍,便提筆落款。
旁邊的玄衣衛提醒道:「敗後須聽王爺差遣一年,契約上——」
「我看見了。」
陸照川將筆一擱,語氣淡淡。
……
陸照川要與吳良交手的消息,很快傳遍城中。
校場外,圍觀者比前幾日更多。
程硯秋站在前面。
他的契約至今沒簽。
這幾日看下來,他心裡已經有了判斷,只是仍捨不得立刻離開。
高唐這個地方,越來越有意思了。
天驕榜第二十七都來了。
往後,會不會還有更靠前的?
陸照川走進場中時,目光從祝長庚、盧振海等人身上一一掃過。
看到溫良與姚顯也在,他唇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些人如今竟都留下了。
朝廷的差事,有這麼好做?
吳良隨後到場。
他打量陸照川一眼,目光又落在對方腰間的劍上。
「簽好了?」
陸照川抱拳。
「在下飛霞劍派陸照川,想向逍遙王討教劍術。」
吳良點頭。
「來吧。」
過於平淡的語氣,讓陸照川心裡有些不快。
這幾日連勝,果然讓此人愈發自負了。
優勢在我!!
陸照川緩緩拔劍。
青色劍身出鞘,清鳴聲隨之盪開。
他立在原處,衣袖輕輕鼓起。
腳邊幾片落葉被氣機帶動,繞了半圈,忽然齊齊裂開。
程硯秋臉上的笑意收了些。
陸照川雖狂,武學上的根底卻確實紮實。
這一手,便已經能看出與前面那些人的差別。
青光驟起!
陸照川的身影隨著劍光一併掠出,仿佛一道貼地飛來的霞影。
第一劍刺向吳良肩頭,臨近時劍鋒忽然轉折,細密的劍氣順著兩側鋪開,將身前幾處退路一併封住。
吳良足下稍移。
照膽劍出鞘,輕輕一撥。
陸照川劍勢隨之變化。
青色長劍繞過照膽劍,斜切肋下,隨即又向上挑起!
三次變化,一氣呵成!
吳良衣擺翻動,驚鴻游龍步展開,身形在密集劍光中側轉。
錚!
錚錚!
劍刃碰撞的脆響接連響起。
地上的浮塵被氣機捲起,形成一圈不斷擴散的灰影。
陸照川越打越快。
飛霞劍法講究綿密相接,劍勢一旦鋪開,便如雲霞漫天,層層相疊,逼得對手一步步失去騰挪餘地。
他在這門劍法上浸淫多年,早已練得純熟無比。
可今日,偏偏處處彆扭。
吳良的劍,總會在最不該出現的地方出現。
陸照川一劍將盡,準備接下一招時,照膽劍便先一步切進來,逼他改勢。
一次兩次,還能接住。
次數多了,胸中那口氣竟越來越悶。
他明明一直在攻。
卻仿佛被吳良牽著,連出劍的位置都由不得自己!
陸照川額角漸漸滲出汗。
圍觀的人,卻已經看得目不轉睛。
劍氣掠過地面,磚石上留下一道道白痕。
幾片斷裂的落葉才被捲起,便在半空絞成碎屑。
青白交錯的鋒芒之間,吳良的身影忽近忽遠,衣袍雖被勁風扯得獵獵作響,手中的劍卻始終穩如磐石。
陸照川眼中的焦躁,已經變成了怒意。
他不想再這樣打下去,太憋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