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娜將黑翎台送到的幾份文書放在案上。
「父王，裴梟已經在北雍全境徵兵。」
哈丹轉頭。
上官娜展開其中一份。
「各州的募兵告示都貼出去了，失散的邊軍重新歸營，傷愈的老卒也在收攏。幾處大城的鐵匠鋪、軍械作坊，晝夜都有人做工。」
「糧草往南面的幾處防線集中，沿途的橋、路，都在搶修。」
「北雍王親自去了軍營，帶著將領巡視傷兵，還當眾發了軍餉與撫恤。」
阿勒坦冷哼。
「他倒捨得。」
上官娜看了他一眼。
「他如今，已經退無可退。」
她又展開另一封密報。
那是探子混入北雍後方帶回的見聞。
徵兵的地方，從清晨便有人排隊。
逃回來的百姓里，好些青壯將家人安置妥當，便去領了兵器。
北雍邊地與大元交戰多年，許多人家中本就有人從軍。
兄長戰死，弟弟便來。
父親傷殘，兒子接著去。
有些兵器陳舊，甲冑也不齊全，可領到手裡的人，仍緊緊攥著。
修築營壘的地方，民夫輪班抬土。
運糧車陷進泥里，附近百姓便過來推。
有老嫗守著鍋灶給軍士燒熱湯，也有傷了一條胳膊的老卒，站在新兵面前，扯著嗓子教他們如何結隊、如何聽令。
上官娜看完這幾封密報時，心裡便有些發沉。
北雍雖敗。
可那股悍勇之氣，還在。
裴梟抓住這一點，將散掉的人心又一點點攏了起來。
「他們如今都在說，身後就是妻兒田地。」
上官娜低聲道。
「再退，便要退到自家門口了。」
哈丹聽完，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冷笑一聲。
「本王與裴梟打了這麼多年，早知道他沒那麼容易認輸。」
「真以為破了斷漠天垣，就能一路騎到洛安去的，趁早把這念頭收起來！」
阿勒坦神色一肅。
哈丹走到地圖前。
幾處已占的關隘被標了出來，武川城則位於其後，連通向北的道路。
「門戶握在本王手裡，他想收回去，也得拿命來填。」
「繼續修城，擴倉。」
「運糧的道路，沿途都得有人盯著。別仗著人多馬快，就給裴梟鑽空子！」
軍令一項項傳下。
堂外，軍士來回奔走。
武川城外的木架繼續升高，役夫往來搬運石料。
拆下來的梁木被運去修倉，鐵匠爐前火星飛濺，新運到的箭矢、甲具按類收存。
這座北雍邊城，正在被大元一點點改造成向南進兵的重鎮。
上官娜望著地圖。
雙方都在準備。
眼下每一處營寨的爭奪，每一車糧草的得失，都會影響後面的大戰。
就在此時，外面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巴特爾快步進門。
「王爺，郡主！」
「汗廷使者到了！」
哈丹猛的抬頭。
上官娜的心，也隨之一緊。
……
半個時辰後，汗廷詔令在正堂中展開。
開頭先嘉獎朔寧王破開斷漠天垣之功，隨後，便是新的南征部署。
拖雷。
速不台。
當使者念出這兩個名字時，阿勒坦猛的站直了。
上官娜也下意識望向父王。
哈丹原本沉著的臉上，驟然多出一股掩不住的振奮。
「四王子親自統軍？」
使者躬身。
「大汗有命，此次南征，由拖雷王子統籌諸軍，速不台率先遣精銳東來，與王爺會合。」
堂中幾名將領對視，眼中已經亮了起來。
拖雷！
大汗的第四子。
這些年跟隨青吉思汗出征，在西域諸國的戰場上，他的旗號一出現，便足以令不少城池肝膽懼寒。
他有黃金家族的身份，也有一座座攻下來的城池作為威望。
上官娜曾聽過西征將領回報。
西域有國主仗著城高糧足，揚言可以堅守數年。
拖雷帶兵抵達以後，親自巡看城防，連續督軍進攻，城池最終陷落時，那位國主連逃出王宮的機會都沒能找到。
汗廷諸將提起這位王子，敬的是血統，也服他的戰功。
而速不台，更是另一個讓人難以忽視的名字。
他追著敗軍越過多少荒原、山口，連汗廷里的人都未必說得清。
許多西域將領以為逃出數百里，便能喘一口氣。
等到回頭，速不台的騎兵卻又出現在身後。
會戰、奔襲、追擊。
他常能從敵軍看似穩固的陣勢里，找到旁人未曾察覺的破綻。
上官娜聽過很多關於他的戰績。
幼時覺得那些故事離自己很遠。
如今，這個人就要來到北雍。
阿勒坦忍不住問道：「速不台將軍何時到？」
使者答道：「先遣兵馬已奉命整裝東行，沿途接應、糧草轉運，皆有詔令。」
哈丹走近兩步。
「多少人馬？」
使者將後面的文書呈上。
「大汗從各部抽調十萬精銳。」
「另征西域諸國從征軍，四十萬人。」
！！！
正堂里，驟然安靜，落針可聞。
上官娜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
？？？
十萬大元精銳。
四十萬西域從征軍。
五十萬！！！
這還不算父王如今已經握在手裡的十萬兵馬！
這加起來……
足足六十萬兵馬！！！
阿勒坦張著嘴，半晌，猛的吸了一口氣。
「大汗這是……」
後面的話，他竟一時沒能說出來。
哈丹接過文書，目光逐行掃過。
越看，呼吸越重。
十萬精銳來自大元各部落，由各自千夫長、萬夫長帶領，按詔令分批集結。
其中有追隨大汗征戰多年的悍卒，也有在西域久經廝殺的騎兵。
四十萬西域諸國從征軍，則從已經被征服的西域各國徵召。
各國降軍、重新編組的兵士，騎兵、步卒，各有統領，再受大元派出的將領節制。
他們的戰鬥力自然有強有弱。
可數目擺在那裡。
四十萬！
工匠、役夫、車隊另有調撥，沿途各處的糧草與牧地，也一併納入安排。
這封詔令後面，壓著的是整個草原帝國的力量！
哈丹看完，忽然仰頭大笑。
「哈哈哈哈！」
「好！」
「好啊！哈哈哈！！！」
笑聲震得堂中幾名將領熱血上涌。
上官娜胸口同樣劇烈起伏，握著文書的手指都有些發緊。
先前大汗已下令暫停西征，調兵南下。
可她想過數種規模，仍未想到，竟會投入如此龐大的兵力！！
六十萬大軍！
拖雷統籌。
速不台領前軍。
這般陣勢，足以讓整個中原三國集體震動，駭然色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