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下午,新的急報抵達高唐。
吳良再次來到府衙,剛進後堂,便聽見蕭承岳一掌拍在桌上。
砰!
桌上的茶盞猛的一跳。
「誤國!」
趙弘毅握著軍報,臉頰繃得緊緊的。
吳良快步走近。
「出什麼事了?」
趙弘毅將軍報遞給他。
「雁雲邊境防線被攻破了。」
吳良心頭一沉。
軍報所述,比先前那封更加嚴重。
寧王猛攻之下,邊境駐軍潰敗,一部退守,一部失散。叛軍已經進入雁雲道,沿途收攏降兵,奪取糧倉,兵鋒繼續向南。
魏嶸正在緊急調集各處兵馬阻截,請朝廷速援。
吳良看了一眼落款日期,又將前一封軍報取過來對照。
前後只隔了一日。
也就是說,昨日高唐接到告急時,雁雲的防線就已經出了大問題。
蔣紹武的五千人,此刻還在路上。
「好快。」
吳良低聲道。
趙弘毅臉上帶著壓不住的怒氣。
「寧王這一路收兵收糧,若讓他繼續打下去,只怕越打人越多!」
「地方上那些首鼠兩端的東西,看見叛軍勢大,什麼事做不出來?」
蕭承岳已經重新走到輿圖前。
他的手沿著寧王進軍方向向南划過,停了片刻,又回到河間。
吳良跟過去,看了一會兒,便明白了其中的難處。
朝廷大軍如今在高唐。
若繼續進攻河間,河間有城池、有守軍,還有寧王世子坐鎮,短時間內很難一路打到寧王根基所在。
這段時間,雁雲卻未必撐得住。
倘若等朝廷拿下幾座城,寧王已經在雁雲站穩腳跟,甚至繼續南下,戰局只會更加糟糕。
「老夫親自去雁雲。」
蕭承岳開口道。
趙弘毅頓時轉頭。
「大帥不可!」
蕭承岳指著輿圖,聲音沉重。
「雁雲與北雍相連,既要承接北雍的後援,又要安置湧入的流民。寧王若把這裡攪爛了,裴梟身後便又多出一把刀。」
「朝廷眼下已經在兩處用兵,絕不能再容他一路往南打。」
他停頓片刻,神情愈發堅定。
「傳令,清點糧秣,整備車馬。另調五萬兵馬,隨老夫增援雁雲。」
「沿途需要接應的事,今日便安排下去。」
傳令官應聲離去。
趙弘毅卻仍站在原處。
「大帥,那高唐……」
這句話一出,堂內的目光都落在了輿圖另一側。
高唐。
朝廷費了多少心力,才將這裡守住,又整頓成如今的模樣。
城中存著糧秣、軍械,安置著傷兵和大量流民,城外還有新修的防禦工事。
主力一走,寧王世子會怎樣應對?
倘若他率軍壓過來,誰來守?
「本王留下。」
吳良的聲音響了起來。
趙弘毅轉過頭。
蕭承岳也看向他。
吳良伸手,在高唐的位置上點了點。
「大帥去雁雲,高唐交給本王。」
蕭承岳望著他,過了片刻,才道:「王爺可知,留下來要擔多大的干係?」
「知道。」
吳良答得乾脆。
「這裡若丟了,大帥在外面也難安心。寧王世子再順勢往琅琊打,咱們之前乾的那些事,全得白費。」
蕭承岳頷首,隨即又問:「河間出兵,你如何應對?城中缺糧,你如何處置?若敵軍繞城而過,又該怎麼辦?」
一連幾問,問得十分直接。
吳良沉默片刻,認真道:「這些事情,本王眼下還做不到樣樣精通。」
「但高唐的人,本王認得;城中的情形,本王清楚。那些器械能打多遠,哪些工事還需要加固,本王也知道。」
「守軍欠的餉發了,百姓安頓了,城裡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東西,也殺過一批了。」
「換個人留下,還得重新熟悉一遍。」
他說到這裡,看向趙弘毅。
「至於領兵布陣,有武安侯在。」
趙弘毅微微一怔。
吳良接著道:「本王留下,他協助本王守城。軍務上的事,我們一起商議。」
「高唐這些人,好不容易才過上幾天安生日子,總得有人替他們守著。」
趙弘毅看著吳良,嘴唇動了動,朝蕭承岳抱拳。
「大帥,末將願留下。」
蕭承岳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他記得高唐先前那一戰。
吳良敢帶著數百高手衝擊數萬大軍,膽氣驚人,所獲戰果也足以讓滿朝文武震動。
可那份敢拼的性子,同樣讓他擔憂。
「王爺。」
蕭承岳緩緩道:「往後高唐每一道軍令,都關係著城中數萬兵民。主將輕動,下面便要跟著動。」
「你能殺進軍陣,旁人未必能活著回來。」
吳良臉上的笑意收了起來。
黃威那一戰之後,擺在面前的屍首、沾滿鮮血的紅披風,還有那些抬回來時已經斷氣的人,再次從腦海中掠過。
其中一些人,出城之前才剛剛領過他的丹藥。
吳良手指在劍柄上握了握。
「本王記著。」
他看著蕭承岳,聲音低了些。
「那一仗死的人,本王都記著。」
趙弘毅也沉默下來。
片刻後,蕭承岳鄭重點頭。
「好。」
「那高唐便交給王爺。」
「趙弘毅協助軍務,郭懷仁主持民政。留守兵馬、糧秣、器械,今日便清點交接。」
「河間方面一有異動,立刻傳報。」
吳良拱手。
「大帥放心。」
……
商議完軍務,蕭承岳正準備召集各營將領,吳良又開了口。
「還有一件事。」
「大帥此去,把萬古帶上。」
蕭承岳一怔。
「萬古?」
「擎羊司鎮撫使。」
吳良道:「一品指玄。對付尋常江湖高手,他還算拿得出手。」
趙弘毅聽得嘴角一動。
一品指玄,還算拿得出手?
這天下能有多少一品指玄?
蕭承岳卻皺起眉頭。
「他跟老夫走,你這邊……」
「本王這邊有城牆,有強弓勁弩,還有守軍。」
吳良說著,朝外面指了指。
「最近收了那麼多人,難道留著白吃飯?一個個天驕榜上有名有姓,總得干點事情。」
「大帥要在外面行軍紮營,情況複雜得多。寧王手下養了不少江湖高手,萬一盯上您的帥帳,光靠親兵哪夠?」
蕭承岳神情微動。
吳良繼續道:「擎羊司除去傷勢未愈的,再留一小部分輪值,餘下的精銳都跟您走。」
這次,連趙弘毅都吃了一驚。
「王爺,調走這麼多?」
「多些才穩妥。」
吳良道:「他們跟著本王,本來就是來平叛的。如今大帥更用得上,自然該去大帥身邊。」
蕭承岳看著他,半晌未語。
擎羊司的厲害,他見識過。
那些一品高手,放在任何一支軍中,都是極為難得的力量。
吳良花了多少心血,才能聚起這麼一批人?
如今一句話,便要將絕大部分調給自己。
蕭承岳心中那點對高唐的憂慮,也因此多了一層別的意味。
這個年輕人,平日嬉笑隨意,說話常常讓人哭笑不得。
可到了緊要關頭,倒比許多人都拎得清。
「王爺這份心意,老夫領了。」
蕭承岳鄭重道。
吳良擺了擺手。
「大帥早日把寧王收拾了,比說什麼都強。」
「本王好好的王府住著,美酒佳肴吃著,如今跑來這裡吹風吃土,圖什麼?」
他說著,嘆了口氣。
「您可得保重。本王還指望跟著您打完這場仗,回洛安享福呢。」
趙弘毅忍不住笑了一聲。
蕭承岳也笑了。
「等平叛之後,老夫親自替王爺向陛下請功。」
吳良眼睛一亮。
「這話本王記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