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吳良的住處,前院已經站滿了人。
萬古立在最前面,身後的擎羊司高手披著紅色披風,羊首紋飾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醒目。
聽完吳良的安排,萬古拱手。
「屬下領命。」
吳良望著他。
「跟隨定國公之後,軍中調遣皆聽定國公的。但你要記住,你身上最重的一樁差事,就是護住定國公。」
「追殺敵人的事,可以交給旁人。定國公身邊,始終得留夠人手。」
萬古點頭。
「王爺放心。」
「還有,行軍時該與斥候配合便配合,入營後該與親兵交接便交接。別仗著武功高,覺得軍中的規矩都是累贅。」
吳良看向後面的眾人。
「上次沖陣,你們也都見識過了。箭射過來,可不會先問問你是不是一品大宗師。」
紅披風下,幾張臉上的神情變得格外凝重。
那場仗留下的傷,有些還長在身上。
「屬下等謹記!」
眾人齊聲應道。
吳良點頭,又讓葉知微將已經備好的藥物交下去。
療傷的,止血的,恢復內力的,分門別類裝在匣中。
「該用便用,別捨不得。」
「差事辦好了,該有的功勳,一點都少不了你們。」
交代完畢,萬古率眾離開,準備隨軍事宜。
院中安靜了些。
秦紅梢望著門外,低聲道:「王爺這一調,咱們身邊倒空了不少。」
吳良看了她一眼。
「怎麼,怕了?」
秦紅梢輕哼一聲。
「屬下是擔心王爺。陸照野他們本事雖有,心裡到底怎麼想,還得慢慢看。」
「所以才要用。」
吳良道:「天天把人關在住處,哪能看出什麼?」
「該給的差事給他們,該記的功也給他們。至於規矩,先講明白。誰敢拿契約當兒戲,再來試試本王的手段。」
葉知微頷首。
「屬下明日將人召齊,聽候王爺安排。」
話音剛落,院外便傳來腳步聲。
石停雲走了進來,孟庭章跟在身後。
見吳良望來,石停雲先道:「聽說大軍要去雁雲,石某過來看看,有何能幫得上的地方。」
吳良有些意外。
「你消息倒靈通。」
「方才遇見萬古鎮撫使,聽他說了幾句。」
石停雲看了一眼院門外,略作遲疑,又道:「王爺將擎羊司精銳調走,高唐若有事,盡可吩咐石某。」
「既然應下一年,石某自會履約。」
吳良打量他兩眼,笑了。
「有你出力的時候。眼下先把嗓子養好。」
石停雲眉頭一動。
「石某傷的只是嗓子……」
吳良指了指他的胸口。
「這裡呢?」
石停雲頓時一滯。
孟庭章趕緊低下頭。
吳良看著石停雲那副表情,樂呵呵道:「急什麼?又沒說你不行。先養著,等你好了,本王自然給你挑個能露臉的差事。」
石停雲原本還有些不悅,聽到後半句,神情頓時緩了下來。
他輕咳一聲。
「露臉與否,倒也無妨。身在高唐,自當盡些綿薄之力。」
孟庭章嘴角微微抽動。
吳良險些笑出聲。
這小子。
……
次日,
天色剛亮,城中便響起集結的號角。
黑底紅字的軍旗迎風展開,披甲軍士沿街列隊,刀鞘與甲片相碰,鏗鏘作響。
運糧車隊早已整備妥當。
車夫揮鞭驅趕牲口,民夫推著重車,隨著一聲聲號令,緩緩向城門移動。
街道兩側,百姓擠在屋檐下。
望著一眼看不到盡頭的隊伍,議論聲越來越多。
「大軍怎麼又要走?」
「聽說雁雲那邊打起來了,大帥要去援救。」
「那咱們高唐怎麼辦?」
「逍遙王留下。」
「當真?」
「玄衣衛的人親口說的,還有武安侯,都留下!」
聽見這話,原本滿是憂色的幾張臉,才稍稍舒展。
城門外。
蕭承岳勒住坐騎,回頭望向高唐。
晨光落在城頭,新修的箭樓、加固的城垛,以及城外層層布置的工事,盡收眼底。
這座城,是吳良一樁樁、一件件整頓起來的。
如今,又要交回他的手中。
蕭承岳看向身旁。
吳良騎在馬上,腰間懸著藏鋒,秦紅梢、葉知微等人跟在後面。
「王爺,送到這裡便好。」
蕭承岳道。
吳良拱手。
「大帥一路小心。」
蕭承岳點頭,又看了趙弘毅一眼。
趙弘毅抱拳,沉聲道:「末將定當盡心竭力。」
萬古策馬來到帥旗附近。
在他身後,一片紅色披風隨著晨風翻動,擎羊司精銳陸續匯入行軍隊伍。
蕭承岳收回目光,握緊馬韁。
「高唐,拜託了。」
吳良臉上的神情也鄭重下來。
「大帥放心。」
馬鞭揚起。
軍令沿著隊伍傳開,長長的兵馬向前移動。
吳良坐在馬上,望著帥旗漸漸遠去。
直到馬蹄揚起的塵土遮住遠處道路,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轉頭看向高唐城。
城門內,運完最後一批糧秣的民夫正靠著牆根歇腳。
城頭上,值守軍士仍在來回巡視。
更遠些,街巷中已經升起炊煙。
趙弘毅策馬近前。
「王爺,回城吧。」
吳良點頭。
「回去先看花名冊。」
「留下多少人,傷兵有多少,哪些營能用,糧食還能吃多久,今日都得弄明白。」
他說著,又看向葉知微。
「河間的消息盯緊些。寧王世子知道大帥走了,恐怕也要動動心思了。」
「是!」
一行人調轉馬頭,向城內走去。
……
靈照寺。
經閣的窗戶半開,溫行舟立在桌旁,壓低聲音道:「蕭承岳已經出城,帶走了大批兵馬,主力全都走了。」
「萬古也跟著走了。擎羊司那些紅披風,今早出城的就有許多。」
窗邊的女子停下翻書的手。
「吳良呢?」
「留守高唐。」
溫行舟說到這裡,眼底掠過一絲喜色。
「聖女,他身邊少了萬古,又少了那麼多爪牙……」
女子轉過頭。
「總舵的人到了麼?」
溫行舟搖頭。
「還在等回信。」
女子將書合上。
片刻後,她道:「那便繼續等。」
溫行舟微微一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寺外隱約可見的街巷。
吳良與石停雲交手時的情形,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樣的本事,稍有疏漏,便可能讓他脫身。
而她要的,是活著的吳良。
「先把他這幾日會去什麼地方,查清楚。」
女子輕聲道。
「人少了,總歸是件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