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蕭承岳,
吳良回到府衙時,案上已經擺滿了冊子。
兵員、糧秣、軍械、戶籍……
趙弘毅帶著軍中帳房先行核算了一遍,郭懷仁又讓人重新對過各處登記,幾人從早忙到現在,連口熱飯都沒吃上。
吳良坐下,先翻開兵員名冊。
「都核算過了?」
「核算過了。」
趙弘毅走到桌前。
「禁軍主力已隨大帥轉赴雁雲,尚有些辦理糧械交接的,也會依令跟上。」
「如今留守高唐城的,只有高唐衛五千餘人。那些寧王叛軍俘虜剔除將校,再剔除年老體弱、重傷暫不能用的,可編整者有一萬一千餘。」
吳良手指停在紙上。
一萬六千餘人。
這才是自己眼下真正能夠用於守城的兵馬。
城中另有修工事、運糧械的民夫,以及尚未練成的青壯,那些都不能算進來。
「高唐衛如今怎樣?」
「軍餉補發之後,怨氣消了許多。杜恆那些親信被拿下,下面的人也肯聽令了。」
趙弘毅又道:「只是荒廢久了,還得多多操練。守城尚可,若立即拉出去與精銳野戰,末將心裡也沒底。」
吳良點了點頭,又看向另一冊。
「降卒呢?」
「原有軍官已經分開關押,士卒打散重新編伍。這些人大多原屬河間衛所、營兵,懂些號令,也操練過,倒比新募青壯好用。」
說到這裡,趙弘毅稍稍停頓。
「可他們心裡還不安穩。」
「怕朝廷清算?」
「正是,也怕留在河間的家人被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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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良將冊子放下,沉吟片刻。
一萬多人。
關著,要吃糧,還要派兵看守。
收編之後,又不能指望給把刀、喊兩句效忠朝廷,他們就肯拼命。
總得讓人知道,跟著自己干,能得什麼。
「這樣,糧餉先定下來。」
吳良看著趙弘毅。
「高唐衛和正式收編的降卒,普通士卒月餉一兩,營中口糧、衣服、兵械另供。高唐衛已經發過的餉,按帳接續,不能重發。降卒入編,先發兩個月的軍餉。」
「後面按月造冊,初一發當月的餉。」
趙弘毅有些意外。
「入編便發?」
「對。」
吳良道:「銀子攥在手裡,比聽本王說一百句話都強。」
「也別一級一級發下去。點名,核驗,本人畫押領取。軍中帳房、府衙派人對帳,玄衣衛在場查驗。」
郭懷仁已經提筆記下。
趙弘毅卻想得更遠些。
「王爺,有些營里的毛病,並不只在發餉時。」
「發到手了,還能要回去。」
「今日要添器物,明日替長官辦壽,後日再來個孝敬。錢從帳上看是發了,士卒兜里卻照樣空著。」
說到這裡,趙弘毅沉默下來。
軍中這些事,確實不少。
吳良冷笑一聲。
「朝廷花錢養兵,倒讓這些東西吃得腦滿腸肥?」
「去做幾個上鎖的箱子,府衙門口、玄衣衛駐地門口,全都掛上。」
「上官剋扣軍餉,侵吞功勞,向士卒勒索財物,誰都可以寫信投進去。」
郭懷仁停下筆。
「王爺,士卒大多不識字。」
「那便設接訴處,廉貞司派人輪值。不會寫的,口述。」
吳良道:「信箱由廉貞司按時開驗,涉及誰,就查誰。」
「查實之後,追回該得的銀錢與功勞,再治罪。敢報復告狀者,嚴懲。」
「也不能憑一封信便抓人,證據要查。故意誣告者,同樣嚴懲。」
趙弘毅聽得神情漸漸鄭重。
若真能如此,底下那些被欺壓慣了的士卒,便有了說話訴苦的地方。
郭懷仁卻提醒道:「此令一出,有些軍官怕是……」
「怕什麼?」
吳良看著他。
「不伸手的人,照常領自己的餉,立自己的功。有什麼好怕的?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郭懷仁嘴角一動,低頭記了下來。
「還有那些士卒家屬……」
吳良重新拿起降卒名冊。
「被裹挾從軍、如今願歸順效力的普通士卒,本王具奏陛下,請免其從逆之罪,家屬免受牽連。若有殺人劫掠等罪行的,單獨查辦。」
「服役期間,家中免田賦、免徭役。」
「平叛之後,再免十年。」
趙弘毅猛的抬頭。
十年!
這些普通士卒,若能保住性命、領回拖欠軍餉,便已求之不得。
再給家裡免十年田賦徭役……
那可是能讓一家人大喜過望的恩典!
郭懷仁有些遲疑道:「王爺,這些需陛下降旨。」
「本王自會上奏。」
吳良答得乾脆。
「眼下便讓他們登記家屬、籍貫、田畝,能核實的先核實。家眷尚在叛軍境內的,等地方收復,再依法落實。」
「別拿一紙空話糊弄人。該請的旨,請;該辦的名冊,辦。朝廷批覆下來,當眾宣讀。」
趙弘毅站起身。
「王爺若肯為他們辦這些事,末將有把握,將這批人重新帶起來。」
「還有撫恤。」
吳良道:「戰死,五十兩,核實家屬後交付。」
「傷殘分等供養,仍能做事的,安排營中、工坊的差事,這些都是有功之人,絕對不能把人一腳踢出去。」
「家人暫時接不到的,立帳保管,往後送到。誰敢私吞,誰拿命來還。」
屋內安靜了片刻。
郭懷仁低頭看著剛記下的條目,心中也有些感慨。
這些話若真落實,那這一萬多名降卒,便有了重新活下去的盼頭。
吳良將名冊遞給趙弘毅。
「先去安排。銀子備好,本王到時候會親自去一趟。」
「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