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多年,他早已習慣了在任何人面前都不露出軟弱。
王媽心疼他,父親愧疚他,傅家那些人畏懼他。
可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不想笑就不要笑。
也沒有人告訴他,他可以脆弱。
傅津橋將臉埋進隨泱柔軟的發間,過了好一會兒,才低低應了一聲。
「嗯。」
隨泱輕輕撫著他的後背,像他從前安慰自己那樣。
「小時候,爸爸媽媽離婚以後,我就和媽媽、姥姥一起生活。」
傅津橋抱著她的手微微一頓。
隨泱的聲音很平靜。
「姥姥是除了媽媽以外,對我最好的人。初一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路上很滑。姥姥出門的時候不小心摔倒了,突發腦溢血。」
她停頓了一下。
「等媽媽帶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
傅津橋喉間發緊,下意識想將她抱得更緊。
「泱泱……」
「我沒事的。」
隨泱反過來安慰他。
「姥姥已經去世四年了。可是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她做的紅糖年糕是什麼味道,也記得她坐在陽台上織毛衣的時候,會一直叫我多穿一點。」
窗外又有煙花亮起。
隨泱鬆開抱著他的手,仰起臉看向他。
「所以傅津橋,只要我們還記得她們,她們就永遠不會消失。」
傅津橋眼底像是蒙了一層極淺的水光。
隨泱看著他,認真說道:「一直以來,都是你在我身後支撐我、安慰我。」
她往後退了一小步,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所以你要是傷心,我的肩膀也可以給你依靠哦。」
說完,她還朝他眨了眨眼。
「雖然可能沒有你的肩膀寬,但是也很可靠的。」
傅津橋看著她。
眼前的女孩穿著厚厚的羽絨服,肩膀被衣服襯得圓圓的,怎麼看都不像是能夠讓人依靠的樣子。
可傅津橋知道,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他眼眶微微酸澀,卻沒有再像方才那樣掩飾。
「好。」
隨泱看見他微紅的眼尾,抬手捏住他的臉頰。
「好了,傅津橋。」
她將他的臉輕輕往兩邊扯了一下。
「我們快走吧,不然媽媽和謝叔叔真的要等急了。」
傅津橋任由她捏著,低聲應道:「嗯。」
「那走啦。」
隨泱重新牽住他的手,帶著他往門外走。
傅津橋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唇邊慢慢勾起了一點弧度。
王媽已經讓人準備好了禮物。
看見兩人下來,她連忙迎上去,將幾隻包裝精緻的禮盒交給傭人。
「少爺,給謝先生和隨夫人的禮物都在這裡。」
傅津橋點頭:「辛苦王媽。」
隨泱走到王媽面前,軟聲道:「王媽,新年快樂。我們先走啦。」
「新年快樂。」
王媽笑得眼角都彎了起來。
她一路將兩人送到門外,看著他們並肩走入夜色。
外面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雪。
細碎的雪花被庭院裡的燈光照亮,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隨泱仰起臉,伸手去接。
一片雪花落進她掌心,很快化成一點晶瑩的水。
她回過頭,眼睛亮亮地看著傅津橋。
「下雪了,傅津橋。」
傅津橋沒有看雪。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
「那我們也算一起共白頭嗎?」
隨泱愣了一下。
反應過來後,她耳尖微微泛紅,轉過身拉著他往前走。
「什麼共白頭,快走啦。」
傅津橋任由她拉著,低聲笑了起來。
「泱泱還沒有回答。」
「我沒聽見。」
「風太大了。」
「是嗎?」
「是呀。」
隨泱加快腳步,像是只要走得夠快,就聽不見他的話。
傅津橋沒有再追問。
他只走在她身側,替她擋住迎面吹來的寒風。雪落在他的發間,也落在兩人的肩頭,將這一段短短的路染成了白色。
謝宅里燈火通明。
兩人進去時,隨母正讓傭人將最後一道菜端上桌。
看見傅津橋,她立即笑著招手。
「津橋來了,快坐。」
謝承遠也起身道:「今晚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束。」
傅津橋禮貌地將禮物交給管家。
「打擾謝叔叔和伯母了。」
「什麼打擾不打擾的。」
隨母拉著女兒坐下,又看向傅津橋。
「除夕就應該一起吃飯。你一個人待在家裡,多冷清。」
傅津橋安靜片刻,輕聲道:「謝謝伯母。」
餐桌上擺滿了菜。
隨泱獻寶似的指著中間那盤湯圓。
「這個是我做的。」
傅津橋看了一眼盤子裡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湯圓,認真問道:「哪一個是泱泱包的?」
「都是。」
隨母忍不住笑出聲。
「我只是幫了一點點?」
「媽媽。」
隨泱軟軟地喊了一聲,試圖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隨母偏偏不放過她。
「面是我和的,餡料是阿姨調的,她只負責捏。捏到最後,圓的沒幾個,倒是什麼形狀都有。」
傅津橋夾起一隻明顯有些歪的湯圓。
「我覺得很好看。」
隨泱立即高興起來:「真的嗎?」
「真的。」
謝承遠看了看他碗裡那隻像是快要散開的湯圓,沉默兩秒,還是沒有違心附和。
傅津橋將湯圓吃完,在隨泱期待的目光中點頭。
「很好吃。」
「那你多吃幾個。」
隨泱立刻又往他碗裡放了兩隻。
傅津橋全部吃了。
年夜飯結束後,幾人又在客廳里守歲。
電視裡播放著熱鬧的節目,窗外不時有煙花升起。小咪穿著一身紅色的小衣服,脖子上還掛著一隻小小的金色鈴鐺,在地毯上追著玩具球跑。
隨泱靠在沙發里,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還堅持不肯回房。
傅津橋坐在她身旁,伸手將她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困了就睡。」
「不行。」
隨泱努力睜開眼睛。
「還沒有到十二點。」
傅津橋看了眼時間。
「還有三分鐘。」
「那我再堅持三分鐘。」
隨泱坐直了一點,下一秒,腦袋便輕輕靠在了他肩上。
傅津橋身體微僵,隨後安靜下來。
電視屏幕上開始倒計時。
「十、九、八……」
隨泱迷迷糊糊地跟著念。
念到最後一個數字時,窗外驟然炸開大片煙火。
傅津橋垂眸看她。
「泱泱,新年快樂。」
隨泱靠在他肩頭,聲音軟得像是夢囈。
「傅津橋,新年快樂。」
她閉著眼睛摸到他的手,輕輕握了一下。
「以後每一年,都要快樂。」
傅津橋反握住她。
「好。」
年後不久,瀾都發生了一件大事。
溫家破產了。
當初那個被溫父視作轉運之機的項目,在投入大量資金後正式開工,可施工隊剛挖開地基,便發現地下埋著一座古墓。
相關部門當日封鎖了工地,整個項目被迫暫停。
溫家為了拿下項目,不僅壓上大半流動資金,還借了數筆高額貸款。工期一停,前期投入無法回籠,幾家合作方又接連撤資,資金鍊很快斷裂。
不到一個月,溫氏便被一家海外注資的企業低價收購。
消息傳出來時,隨泱正陪隨母坐在客廳里看電視。
財經新聞中,記者站在溫氏大樓外,身後不斷有人抱著紙箱走出來。畫面下方滾動著溫氏董事長被限制高消費的消息。
隨母看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
「世事無常。」
她端起茶杯,轉頭教育女兒。
「泱泱,看見沒有?以後遇到天上掉餡餅的事,一定要多想一想。越是看起來沒有風險的東西,背後的問題可能越大。」
隨泱乖乖點頭。
「知道了,媽媽。」
她的目光重新落到電視上,眼底卻輕輕閃動了一下。
隨泱忽然想起除夕那晚在傅津橋書房裡看到的併購文件。
文件上的目標公司,似乎就和收購溫氏的那家海外企業有關。
她拿起一顆草莓咬了一口,唇邊微微彎起。
速度還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