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槐微微一愣,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四周。
亭子周圍除了他們四個,並沒有公主府的人,連個下人都沒有。
李言塵看出了他的顧慮,微笑著擺了擺手,語氣輕鬆隨意。
「放心放心,張公子,咱們兄弟幾個在這兒就是隨便聊聊,又不是在上朝。我也是有感而發。」
「要我說,永嘉郡主可能是太傷心了,一時半會兒轉不過彎來,所以才拒絕了駙馬的禮物,也情有可原嘛。」
尚京倫立刻搖頭反駁,臉上滿是不贊同的神色:「我可不這麼看。不管駙馬之前做了什麼,他終究是郡主的親生父親。」
「做女兒的,當眾拒絕父親的禮物,讓父親在滿堂賓客面前出醜,這就是不孝。聖人都說了,孝乃百行之先。」
他說完,又把臉轉向了一旁,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趙千瞻:「千瞻兄,你怎麼認為的?是不是和我一樣想的……」
趙千瞻慢慢地放下手裡的茶杯,修長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聲音不大但語氣很堅定:「如果是我,我或許會和永嘉郡主做一樣的選擇……」
其他三人都是一愣。
張曉槐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但語氣依舊保持著禮貌和從容:「我倒是有不同的看法。」
李言塵和尚京倫對視一眼,兩人都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端起茶杯。
張曉槐理了理袖口,侃侃而談:「雖然駙馬確有錯處,但諸位請想一想,駙馬這麼多年來對長公主可謂是盡心盡力,堂堂駙馬之尊,後院沒有妾室,沒有通房,連個暖床的丫鬟都沒有。」
「他只不過是有過一個外室,僅此而已。」
「就這一點來說,放眼咱們京城這些世家大族,有幾個人能做到?」
「我敢說,能跟駙馬比的屈指可數。如今他已經把外室和外室子女都處理乾淨了,又低聲下氣地當眾向公主示好,姿態都低到泥地里去了。」
「得饒人處且饒人,畢竟還是一家人團團圓圓的好,何必趕盡殺絕呢?」
李言塵放下茶杯,眉頭輕輕蹙了一下,語氣依舊是溫和的,但話里的刺卻藏得恰到好處:「可說到底,駙馬終究是背叛了公主啊。這不是摔了個碗賠個不是就能翻篇的事。」
張曉槐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從頭到尾也就這麼一個外室。外室而已,連妾都不算,連族譜都上不了。」
「男人嘛,誰還沒有個逢場作戲的時候?」
「就因為犯了這麼一個小錯,就把一個人一棍子打死,是不是有些太過了?再者說了,咱們這些世家大族的子弟,哪個將來不是三妻四妾、通房丫鬟一大群?」
「這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是倫常。現在駙馬爺只是有一個外室,就被公主鬧得滿城風雨、朝野皆知。也就因為她是公主,御史台那幫人不敢說什麼。」
「要不然,一個女子如此善妒,怎能讓人容忍?這要是傳出去,家家戶戶的女眷都有樣學樣,那還得了?」
李言塵和尚京倫又對視了一眼。
尚京倫迅速調整了一下表情,順著張曉槐的話接了下去:「張公子,我也同意你的說法。女子善妒可不是個好榜樣,萬一以後全天下的女子都跟著公主學,動不動就因為丈夫納個小妾鬧和離,那綱常倫理不就全亂套了?」
趙千瞻一直低頭聽著,這時忽然抬起頭來,目光沉靜地看著兩人。
他語氣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女子善不善妒,我覺得不能僅憑此事就下論斷。」
「打個比方,如果在婚前,丈夫已經和妻子鄭重商定,此生不再娶妻納妾,那丈夫日後就應當信守承諾。」
「守信,是做人的根本。」
「而據我所知,長公主與駙馬成親之時,駙馬不僅向長公主做了承諾,更是當著聖上和天下人的面起過誓,說此生對長公主一心一意、絕不二色。」
「如今他違背了誓言,這就不僅僅是對長公主的背叛,更是對聖上和天下人的背信棄諾。」
「這是駙馬人品的問題,而非公主善妒不善妒的問題。」
張曉槐的臉色變了變,嘴唇動了動,表情明顯比剛才僵硬了幾分。
趙千瞻這番話繞開了「男人納妾,女人善妒」這個話題,反而說「誠信」。
但他還是不悅地說道:「即便駙馬有背信之處……但我依然覺得是公主太過驕矜跋扈,所以才把事情搞得這麼麻煩。要不然一家人關起門來把這件事處理了多好,為什麼非得鬧到眾人皆知?這對公主自己又有什麼好處?」
就在他們幾個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得熱鬧的時候,完全不知道,就在這座涼亭後面的假山背後,站著幾個人。
長公主宴月彤站在最前面,面沉如水。
柳世子柳藝勛站在母親身側,臉色同樣不好看,嘴唇抿成了一條薄薄的直線。
他們身旁稍稍靠後的位置,是安靜站著的莫寧。
該聽的不該聽的,他們全都聽到了。
長公主沒有再聽下去的興趣了,她轉過身,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假山。
柳世子嘆了口氣,對莫寧說:「回去告訴表弟,多謝他幫忙,我們知道該如何選了。」
他說完,便快步去追母親。
莫寧看著兩人離開,也快速離去。
很快來到宴時瑾身旁,將事情說了。
宴時瑾放下手上的茶杯,精緻的容顏上卻帶著冰冷,開口說道:「一會宴會散了,回府的路上,你讓張家那個貴女……長長記性!」
莫寧點頭,退了下去。
鳴蘭又冒了出來,壓低聲音稟報另一件事:「主子,剛才屬下路過郡主院的時候,發現雲姑娘和郡主悄悄地躲回了房裡。屬下好奇便進去查看了一番。」
「雲姑娘悄悄送了郡主一份生辰禮物,是一本她自己手寫的書,上面大約有三萬字。」
宴時瑾挑眉。
三萬字?
就那雙小短手?
還有懶得要命的性格?
竟然為了永嘉郡主的生辰,一筆一畫地寫了三萬字。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面無表情地挑了挑眉:「過兩日永嘉郡主的鋪子就要開業了,屆時她估計會很忙。」
鳴蘭聽得一頭霧水。
宴時瑾繼續說:「那本書,到那時候丟,最合適……」
鳴蘭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是,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