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申時,日頭偏西,生辰宴終於結束。
賓客們紛紛告辭離去,長公主府的門口一時間車水馬龍。
柳毅理所當然地以駙馬的身份站在門口,還換了一身乾淨的錦袍,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殷勤地送客。
眾賓客以為長公主已經原諒了他,紛紛笑臉回應。
柳世子站在柳毅旁邊,表情平靜,既不熱絡也不冷淡,只是在必要的禮節上配合一二。
等最後一位客人的馬車也駛離了巷口,公主府門口終於安靜了下來。
柳世子轉過身,對著柳毅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
然後,他快速走進公主府。
沉重的朱漆大門發出低沉的悶響,在柳毅面前快速合攏。
門閂從裡面落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柳毅站在門外,很快反應過來,他被關在自家門口了。
他臉色陰沉,惱羞成怒,抬手使勁拍門:「開門!我可是駙馬!聖上親封的駙馬!你們好大的膽子,怎麼敢把我關在門外!」
「柳藝勛,我是你爹,你竟然敢如此對我!」
「你是不是忘了,你是姓柳的……」
門裡安靜了片刻,然後柳世子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了出來,語調冷淡而平靜。
「父親既然知道自己身為駙馬,應該熟讀法典才是。」
「大宣律令寫得清清楚楚,公主殿下是君,駙馬是臣。駙馬入公主府,須得公主殿下許可方得入內。」
「沒允許擅入,駙馬將被杖刑三十至五十。父親不會忘了吧?」
柳毅拍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張著嘴,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有憤怒,有羞辱,有不敢置信,還有一絲被當眾打臉的無地自容。
他知道,大宣律令確實有這麼一條規矩。
只是以前公主對他好,他就忘了……
柳藝勛繼續說道:「還有,我知我姓柳,如果父親不滿,可以將我的名字,從柳家族譜上除名!」
柳毅一僵。一臉的不敢置信。
他,他怎麼可能把自己的親生骨肉,從家族除名。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門內的柳藝勛卻沒再和他說話,而是看著一旁的管家。
「去查清楚,今天是誰不經過母親允許,將人放進來的,找到了直接杖刑三十,發賣出去,一家老小也一併發賣。」
管家的腰彎得低低的,「是,世子爺!」
外面的柳毅聽到,眼睛通紅,卻沒再開口。
他這個時候也知道,自己說多錯多。
這一段時間,他是真的後悔了,當初豬油蒙了心,為了一個賤人,傷了長公主的心,也傷了三個孩子的心。
他再次看了公主府大門一眼,仿佛要通過大門,看到他的妻子和孩子。
最後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旁邊不遠處的側門口。
因為皇太孫,國公府和長公主府都送了雲家幾個孩子禮物,所以雲生生他們走得比別的客人都晚。自然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駙馬柳毅被關在門外的這一幕。
雲淮康來接孩子們,直接看了個全程。
在上京城,長公主和駙馬的事大家都知道。
他作為一個丈夫、一個父親,他對柳毅這種行為打心底里感到不齒。
雲生生從車廂里伸出小腦袋,涼颼颼地湊到雲淮康耳邊說:「爹爹,對娘不忠,可是會被全家趕出家門的哦。」
雲翩翩、雲喬喬和雲子彥三個人齊刷刷地別過臉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忍笑忍得極其辛苦。
雲淮康的臉瞬間黑了:「臭小丫頭,你胡說什麼呢?你爹我是那種人嗎?我能幹出這麼不要臉的事?」
雲生生撅著小嘴,翻著白眼:「在娘沒來之前,你還帶我去逛青樓一條街呢。」
雲淮康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瞪大眼睛怒道:「你這個小沒良心的,咱們那天明明是不小心才去了那地方!」
雲生生不理,「回去我要告訴娘親!」
元淮康哭笑不得:「哎呦,我這真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
夜深人靜,雲淮康頂著一隻被打了的熊貓眼和甘玉婉躺在被窩裡。
雲淮康翻了個身,湊到媳婦耳邊,壓低聲音說:「今天殿下的人,給我傳了霜霜最近的消息。」
甘玉婉一聽,立馬扭過頭來。
雲淮康心想:剛才還說不理我呢!
但他也不敢拿喬,小聲說:「霜霜現在有純妃娘娘照應著,一切安好,讓咱們不要擔心。」
甘玉婉眼眶微微泛紅,點了點頭,沒說話。
不是不想問,是不敢,怕給霜霜找麻煩。
皇太孫殿下每隔兩三個月,就會讓人送來雲霜霜的消息,他們已經很感激。
他們知道霜霜從小小女吏,硬是一步一個腳印地打拼,如今已經是尚食局的掌事姑姑了。
每次聽到這些消息,她心裡既驕傲又酸澀。
他們夫妻倆也從來不敢把霜霜的事告訴其他幾個孩子,怕走漏風聲,也怕幾個孩子擔心。
當初皇長孫殿下也特意交代過,最好也不要把宮外的消息傳給雲霜霜。
以免她在行事上有偏頗,被有心人鑽了空子。
夫妻倆自然是聽殿下的。
所以傳進宮裡的消息,永遠只有家裡人很好,勿念。
想到這裡,雲淮康嘆了口氣,粗糙的手掌在被窩裡握緊媳婦的手。
「媳婦,咱們要更多賺錢才行。要讓幾個孩子都有出息,有自己的產業、有自己的底氣。」
「這樣將來霜霜真有什麼難處,咱們才能幫得上忙。」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要不然,咱們不但幫不上忙,還會拖霜霜的後腿。」
甘玉婉紅著眼睛點了點頭,反手握住他的手:「你說的對。」
他們一定要做孩子們的鎧甲……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院子裡就熱鬧了起來。
鋪子再有幾天就要開業了,全家上下忙得不行。
灶房裡熱氣騰騰地蒸著試做的新品點心,院子裡堆著還沒來得及搬進倉庫的原料麻袋,連廊下的石階上都臨時擺了一排剛到的瓶瓶罐罐。
趙氏和徐令娘一大早就抱著孩子過來幫忙了。
徐令娘把眼前這熱火朝天的場面看了一圈。
尤其看到雲淮康自己扛著一麻袋麵粉從後院往灶房走,後腰的衣擺上蹭了一大塊白印子,額頭上全是汗。
甘玉婉挽著袖子在案板前和面,兩條胳膊陷進麵團里,頭髮上沾了點麵粉也顧不上擦。
幾個姑娘也都把袖子卷到胳膊肘,忙著分裝滷料、搬柴火、清點碗碟等。
就連最小的雲生生,也自己吃了早飯,自己刷碗。
徐令娘蹙著眉頭看了半晌,終於看不下去了。
她走到雲淮康和甘玉婉跟前,淡淡地說了句:「你們倆,跟我過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