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甲車在側坡停穩時，炮兵營長的聲音再次從步話機里傳了出來。
「還剩七分鐘。沒有實證，我照原計劃轟主洞口。」
前沿炮位已經裝填完畢，炮口仍對著礦洞正門，沒有一門轉向北側排風井。
方旭東看過軍圖，又望向遠處的炮兵陣地。
「炮兵營長的擔心有道理。打主洞口能夠壓制火力，打排風井卻未必傷到發電機，井道中間還有幾道折彎。」
「炮彈不用直接碰到發電機。」
姜明將三台敵方設備畫在紙上，分別標出短波干擾機、厘米波輻射器和起爆控制盤，又用一條粗線將它們接入同一個配電節點。
「礦洞原先三台發電機輪流供電，兩台已經在主系統遭到反擊後停機，最後這台需要同時帶動通風、照明和輻射器，負載變化會從整條線路上漏出來。」
老孫聽見供電母線這個詞，擰緊防震箱扣鎖後轉過頭。
「你得跟炮兵說人話，他們只認落點、裝藥和殺傷範圍。」
「那就讓他們先看排風井。」
姜明拿過步話機，直接叫通炮兵觀察所。
「你們的前沿望遠鏡能不能看見北坡排風井？」
觀察員很快報出肯定答覆，井口周圍沒有人員，也沒有輕重火力活動。
「看熱氣，主洞口外的溫度接近零下，排風井排出的氣流卻能在防護網上形成持續融霜，這不是自然通風。」
炮兵營長仍未接受這套判斷。
「地下有人，通風井有熱氣正常，憑這個就要我改炮口？」
「礦洞照明已經縮減，主通信設備也停止發報，普通人員散熱抬不起這股溫差，只有滿負荷發電機和大功率磁控管在同時工作。」
姜明把送話器遞給方旭東。
「熱敏電阻測溫儀接長探頭，測井口下風向，不要靠近金屬網。」
方旭東從器材箱取出測溫儀，帶著宋同志沿石溝向北側移動，探頭接上十幾米導線後，被固定在一根絕緣木桿前端。
兩人借岩坡遮擋靠近下風口，宋同志將木桿舉過碎石坎，探頭進入排風氣流，測溫儀錶針隨即越過原有刻度。
方旭東先以背風處空氣校零，再將探頭送入氣流，前後重複三次，錶針始終停在同一位置。
「環境溫度零下十二點五，排風氣流零下四點四，溫差八度以上。」
他將讀數報入頻道後沒有立刻收回探頭，又沿井口左右測量，熱區邊界集中在防護網東側，正對豎井主風道。
炮兵營長看不見儀表，卻能從觀察鏡中看到防護網上持續融化的白霜。
「八度只能說明下面有機器，不能證明電源線會經過井道。」
「再給我兩分鐘。」
姜明將移動接收機的音頻輸出接入低頻示波器，讓陸清禾同時監測短波殘餘、厘米波脈衝和礦洞照明設備產生的雜散信號。
不同頻段的波形在屏幕上分成三層，各自的強弱與周期都不相同，肉眼看不出直接聯繫。
陸清禾調低掃描速度，又在音頻輸出端增加窄帶濾波，將幾十赫茲以下的低頻成分單獨抽出。
一道細小波紋從底噪里浮現，十七次周期占滿一秒刻度，無論她將接收頻率切到哪個設備附近，這道波紋都沒有消失。
「短波殘餘有十七赫茲紋波，厘米波輻射器也有，連照明鎮流器泄漏的雜散信號里都帶著同樣的東西。」
方旭東已經帶著測溫儀返回裝甲車，他接過頻譜膠片，將三組信號的低頻波紋疊放，峰谷位置全部重合。
「如果設備各自使用獨立電源，轉速偏差、整流電路和負載周期都不會完全一樣。」
「現在三種設備帶著同一條十七赫茲擺動，說明它們共享發電機，也共享整流後的供電母線。」
姜明把膠片放在步話機旁，雖然炮兵營長看不到實物，觀察所卻可以通過普通接收機驗證相同紋波。
「炮兵觀察所，把接收機轉到礦洞殘餘載波，音頻端接示波器，掃描速度調到每格二十分之一秒。」
觀察所人員按照參數調整，片刻後報出同樣的十七赫茲低頻起伏。
炮兵營長終於沒有立即反駁，可主洞口前的突擊連已經發來催促，東南支洞附近出現敵方人員轉移的腳印，再拖下去，技術督導可能帶著資料進入深層通道。
「就算共享電源，打排風口為什麼能截斷母線？」
姜明用鉛筆沿排風井剖面向下劃出折彎，井道底部必須配置鼓風機與排風機，電機電纜則會從發電機房主配電盤引出。
舊礦洞建成多年，地下線纜無法穿越整塊花崗岩，只能依附檢修巷和風道鋪設，排風井是北側設備區唯一能容納粗電纜和維護人員的豎向通道。
「磁控管啟動後耗電太大，發電機轉速被拉低，十七赫茲紋波才會同時出現在所有設備上。」
「排風井溫度高出八度，說明發電機和輻射器就在井道下方，主母線必須經過井底配電間，再向各坑道分配。」
「炮彈沿井口打進去，不用炸穿兩百米岩層，只要衝擊井底電纜橋架，讓母排短路或塌落，起爆器便失去能量來源。」
炮兵營長在頻道另一端問道：「備用電池呢？」
「普通雷管可以用電池點火，他們既然布置厘米波輻射器，就是為了同時跨越多條支路觸發，電池帶不動這套磁控管。」
姜明看了一眼手錶，十分鐘只剩不到一半，前沿部隊距離諧振紅線最近處只有幾十米。
地下中央室里，技術督導已經將起爆鑰匙轉到預備位置，儀錶盤綠色燈亮起，厘米波輻射器開始按設定周期向管線送入檢測脈衝。
牆上機械計時器轉過最後三格，三分鐘後，主洞口外的雷管支路便會全部接通。
一名操作員背起資料包，站在東南支洞門口等待。
「他們還沒有進來。」
「會進來的，炮口一直對著主洞，他們以為炸開洞口就能結束。」
技術督導將手掌放在起爆器按鈕上，井道上方傳來的炮兵調炮聲被厚重岩層削成低悶震動。
裝甲車內，陸清禾把三組紋波再次疊合，所有峰線在透明膠片上連成同一排齒痕。
「證據足夠了，只要他們肯轉炮。」
姜明按下送話器。
「炮兵營長，十七赫茲共模紋波已經由你們觀察所覆核，排風井溫差八度，位置與舊礦圖的配電巷重合。」
「主洞口是他們留給你的靶子，排風井下面才是整個礦洞的心臟。」
頻道里傳來翻動射表的聲音，炮兵營長仍在計算轉向時間和剩餘彈藥。
姜明的意識深處卻浮起古銅色書頁，三張名帖同時透出金光，原本灰暗的學術融合欄第一次出現完整文字。
【跨學科證據鏈已完成】
【學術融合前置條件滿足】
【是否生成地下供電與饋線聯合結構報告】
機械計時器還剩最後三分鐘，姜明的手已經落在確認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