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新民合上筆記本，隨眾人走出會議室。
方才補入議程的總體接口討論排在下午，他原定的返程時間已經順延。
走廊里，少將接過警衛員遞來的茶杯，走到錢學森身邊，談起蘇聯顧問上周透露的新安排。
「他們說下個月可以再提供一批資料，發動機熱試車數據和彈道實測校射記錄都在裡面。」
錢學森壓住杯蓋，目光越過走廊，落在那扇關閉的保密門上。
「先讓制導組把自己的修正模型跑通。有了自主判斷的基礎，蘇方數據才能用對地方。」
少將把茶杯換到另一隻手裡。
「你擔心他們把適用條件也裝進數據里？」
「數據總會帶著試驗場、設備條件和設計習慣。直接照搬，容易把別人的選擇當成唯一答案。」
錢學森說到這裡便收住話頭。
少將點了點頭，轉身讓會議秘書把蘇方資料的接收時間單列出來。
幾步之外，姜明正站在窗台前，借著午後的光翻看上午留下的計算紙。
宋同志守在通往樓梯的一側，任新民端著茶杯朝這邊走來。
搪瓷杯底碰到窗台，發出一聲輕響，任新民站到姜明身旁，杯里的茶水還冒著熱氣。
「你用的彈道靈敏度係數，是從射程方程對大氣參數求偏導得來的？」
姜明把計算紙翻到第二頁，手指沿著速度損失項移到關機狀態變量。
「先把密度廓線寫成基準值加小擾動，再對上升段阻力積分做一次線性化，得到關機速度和彈道傾角的變化量，最後代入射程方程，對關機狀態做偏導。」
任新民低頭看著紙上的兩級傳遞關係，追問得更快。
「密度擾動直接進入阻力項，季節變化又會改積分區間，你怎麼處理對流層頂高度？」
「把對流層頂當作移動邊界，密度函數的變化算一項，積分上限移動再算一項，兩項合起來傳到關機狀態。」
姜明取出鉛筆，在頁邊補寫一個邊界變化項，又把它與昨夜得到的速度損失範圍連起來。
「酒泉夏季的主要誤差集中在十一至十三公里，這一段單獨分層，線性化後的誤差仍在可控範圍內。」
任新民看完那行式子，伸手把搪瓷杯向窗台內側推了推。
「發動機關機信號延遲對落點的靈敏度，這一項算過嗎？」
姜明正在收紙的手停下來，重新把蘇方參數包里的關機延遲表從記憶中理了一遍。
「完整數值尚未算完，結構可以先確定，關機指令晚到，發動機就多工作一段時間，額外工作時間乘以關機前的有效加速度，先轉成速度增量。」
他在計算紙背面寫下關機時刻、額外速度和射程偏差三個量，又用箭頭接到同一條彈道靈敏度關係上。
「額外速度進入射程方程後，會改變關機速度、關機高度和彈道傾角，其中速度項貢獻最大。」
任新民拿過鉛筆，在額外工作時間旁邊加上繼電器動作和推力室響應兩個來源。
「推力衰減過程不能按完全恆定處理。」
「可以用關機前後的平均有效推力做第一輪估算，再用熱試車推力下降曲線修正，若蘇方只給標稱延遲，就先算上下界。」
姜明將平均推力寫進分子，又把箭頭連接到上午的大氣密度靈敏度公式。
「這一項與大氣密度靈敏度採用同一套數學結構，輸入端不同，大氣誤差從阻力積分進入，關機延遲從速度增量進入，最後都映射到落點散布。」
任新民從中山裝口袋裡取出方格筆記本，翻到剛才折起的空白頁，把姜明說的兩條輸入路徑記在頁首。
「你回去算一下，下次會議前交給我看。」
「好，我把標稱值、上下界和三項誤差合成一起做出來。」
任新民合上筆記本，端起已經涼下去的茶水，徑直朝會議室走去。
姜明把計算紙收進帆布包，望著筆記本露出衣袋的一角，才意識到這次交談已經越過普通會場問答，變成一項明確的技術協作。
茶歇結束後，完整參數包翻到橫向穩定控制章節，歸國控制專家將R-2方向舵、姿態陀螺和機械積分器的連接圖掛到板架上。
蘇方設計採用單通道比例控制，姿態陀螺輸出偏差信號，經放大後驅動舵機，機械積分器則累計長期偏差，用於消除比例環節留下的穩態誤差。
主講人沿著信號通道介紹各部件參數，姜明一邊記錄比例增益、舵機響應和陀螺漂移範圍，一邊對照參數表中的高度程序。
飛行高度上升後，大氣密度持續降低，動壓隨之下降，方向舵產生同樣控制力矩所需的偏轉量會逐步增大，控制對象本身也在變化。
可機械積分器一欄只列出單一復位時間，從發射到發動機關機前始終固定，參數表旁邊也看不到隨高度或動壓切換的程序機構。
姜明把橫向運動方程寫在筆記本下方，將方向舵效率與動壓項圈在一起，再把固定積分復位時間接入閉環響應。
低空動壓較高時，固定復位尚能追上姿態偏差，高空動壓下降後，舵效減弱，同樣的積分累積速度會讓控制修正落後於對象變化，長期偏差還可能在關機前集中釋放。
他撕下一張窄紙，寫明固定積分復位時間與動壓變化脫節，並標出應在橫向專題中覆核高度增益程序。
紙條順著桌邊傳到錢學森手裡，錢學森讀完後把它翻過來，用鋼筆寫了一行字，再沿原路遞迴。
「留到橫向專題時再展開，今天的議題已經夠大。」
姜明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重新跟上主講人的系統框圖，未在當前議程中打開新的爭論入口。
下午五點過後，關機信號、橫向控制和總體接口三部分才完成首輪審查，少將合上參數包，宣布下次論證會安排在兩周後。
「制導組提交低緯度大氣密度修正模型初稿，地球自轉耦合修正也要拿出仿真驗證方案，總體組負責數據接口，彈道組做交叉覆核。」
任新民把手邊的筆記本推到議程表旁，接著補充。
「再加一項，發動機關機延遲靈敏度的定量分析。」
他說完看向姜明，姜明將這項任務記到日程頁最上方，旁邊標出蘇方八十毫秒標稱值和熱試車修正兩個入口。
散會後，錢學森留在主位整理文件，保密員抱走參數包時，他讓姜明把帆布包放回桌上。
「你給馮·卡門先生的回信草稿，我已經審完，溫度勢變換和邊界條件都保留，格式也處理好了。」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簽過字的回信封套，封面已經填好科學院國際交流處的轉送編號。
「明天發出。這是第二封正式回信，後續等帕薩迪納那邊的判斷。」
姜明查看簽字位置，又把封套放回錢學森手邊。
錢學森隨即拿起蘇方顧問來函的抄件，手指落在「更完整參數包」幾個字下方。
「蘇方主動給資料，要麼是真想幫我們縮短試驗周期，要麼是想把我們的設計習慣鎖在他們的方案里。」
他將抄件推到姜明面前。
「修正模型照做，數據也照收，但判斷權要留在自己手裡。尤其是實測散布，先看他們願意給到哪一層。」
姜明把這句話寫在關機延遲任務下方，又列出逐發落點、試驗場氣象和異常彈處理三項核驗內容。
明天回所里以後，他要先處理接收前級的預研方案，再把八十毫秒關機延遲沿彈道靈敏度關係算到底。
錢學森看過那頁安排，抬手合上蘇方來函。
「先把自己的帳算清楚，再等他們的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