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姜明回到所里，先把關機延遲表和前一天的彈道計算稿送進保密隔間。
剛在日程頁上劃出半天時間，吳漢章便拿著預研方案修改版走到桌前。
「低噪聲前端這一章，你先看器件指標，後面的波導尺寸我還在改。」
他把方案放到姜明桌上，封面仍寫著高頻段預警接收前級，頁角多出一道藍鉛筆標記。
姜明翻到新增章節。
二十四吉赫茲低噪聲前端所需的混頻損耗、結電容、反向漏電和噪聲係數已經列成表格，每項指標後面都接著鍺單晶純度、電阻率均勻性和晶體缺陷要求。
原先分開的半導體材料線與接收前級線，經過這次修改，正式匯入同一份預研方案，器件材料也從配套條件變成了核心技術入口。
「混頻二極體的結區一致性還要再加一項，單根晶體沿長度方向的電阻率變化，會直接傳到批次離散度。」
姜明用紅鉛筆在均勻性指標旁補出器件分組選配要求，又把第四次拉晶計劃寫到附錄中。
吳漢章從空煙盒下抽出一頁器件結構草圖，壓在新增章節旁邊。
「我也這麼想，所以時間表往後移了，石英坩堝對照試驗完成以前，器件組先做夾具和點接觸結構，不切正式材料。」
方旭東抱著文件袋進來，將王守武送來的石英管料驗收單放到桌角。
「管料已經送到一號車間，孫師傅正在車第一隻坩堝，金剛石刀具剛磨過，進刀量壓得低，一天最多做一隻。」
他展開加工圖，指向內壁圓角和底部過渡處。
「石英硬，脆性也大，刀口一旦吃深，底部容易崩邊，孫師傅寧願多走幾遍，壁厚均勻性先保住。」
吳漢章看了一眼時間安排，把第二隻坩堝的加工日期向後挪了一格。
「速度服從精度，第一隻通過檢驗就先裝爐，第二隻留作復驗和備用。」
姜明審完預研方案，在新增章節上籤下名字。
等吳漢章和方旭東帶著加工圖離開，他拿起早晨送進來的文件袋，轉入保密隔間，將發動機關機延遲表和前一天的彈道計算稿攤在黑板下方。
任新民要的是定量分析，單獨給出八十毫秒對應的距離差還不夠，關機延遲必須經過速度增量、關機狀態和射程靈敏度三層傳遞。
姜明先寫出基準彈道狀態，將實際關機時刻表示成指令時刻加延遲量，再把推力、質量和重力損失放入關機前的速度變化率。
在小擾動條件下，延遲量足夠短，額外速度增量可由關機前有效加速度乘以延遲時間得到，高度和彈道傾角也會產生次一級變化。
他翻開錢學森的黑色講義，沿著小擾動線性化一節覆核展開條件，把射程函數對關機速度、關機高度和彈道傾角分別求偏導。
三項偏導乘上對應狀態變化後，關機延遲對落點射程的靈敏度便落到同一行公式里，其中速度項占據主要部分，高度項與傾角項負責修正。
姜明把蘇方參數表中的繼電器動作時間與推力室響應時間相加，標稱延遲約八十毫秒，再代入R-2關機前的有效加速度和射程靈敏度係數。
第一輪計算得到的落點射程偏差接近零點三公里，若把推力衰減過程按上下界展開，結果仍圍繞這一數值變化。
他又用完整狀態方程覆核一次，末位差異落在工程取捨範圍內，整套推導從寫下基準彈道到完成數值代入，只用了半個小時。
方旭東進來送石英坩堝檢驗表時，黑板上已經出現三條誤差輸入路徑。
第一條是低緯度大氣密度模型偏差，落點貢獻為一點二至一點八公里，第二條是籌備會上確認的地球自轉耦合修正，約一點五公里，第三條則是關機延遲帶來的零點三公里。
姜明將三項視為統計獨立誤差源，按均方根方式合成，再與蘇方參數包中的原始圓概率偏差指標進行比較。
即使採用大氣誤差下限，綜合散布仍會明顯擴大，採用夏季上限後，增加幅度更高，蘇方原指標已經容納不了中國低緯度試驗區帶來的系統條件差異。
他在圖下寫出最終結論。
蘇方R-2參數進入中國低緯度試驗區後，綜合落點散布預計比標註值擴大百分之六十至百分之八十，必須完成全面修正，才能作為制導基準。
方旭東站在黑板前看了一會兒，視線從三條誤差線移到蘇方精度指標。
「他們在自己的試驗場打過多少發實彈，實際散布和這個標註值差多少？」
「參數包只給設計指標和誤差分配，實彈發射次數、逐發落點與氣象條件都未列入附件。」
姜明把蘇方參數目錄翻給他看，校射記錄一欄仍屬於後續可能提供的資料。
方旭東拿起藍鉛筆，在合成圖右側補上一句。
蘇方當前提供的指標屬於設計值，實測值待校射記錄核驗。
「若實際散布本來就比設計值大，再疊加中國試驗區條件，修正壓力還會往上走。」
「所以下一批資料到手，先查逐發記錄，再查試驗場氣象，最後看他們採用什麼方式剔除異常彈。」
姜明把這三項寫進資料審查清單，和錢學森提醒的兩種可能放在同一頁。
夜裡，外間的工具機聲逐漸停下，姜明留在隔間整理關機延遲靈敏度報告，將黑板推導壓縮成三頁正式稿。
第一頁列出關機時刻擾動與額外速度增量，第二頁展開射程函數對關機狀態的偏導，第三頁完成八十毫秒數值代入，並附上大氣密度、地球自轉和關機延遲的合成圖。
他在報告封面寫上提交對象任新民，日期定在下次論證會前一周，隨後把三頁紙裝進貼身文件袋。
收拾桌面時，牛皮紙筆記本從黑色講義下露出一角。
姜明翻到單晶生長欄，在第三爐記錄後補上第四次拉晶計劃：石英坩堝，旋轉速度每分鐘二十八轉，提拉速度每分鐘零點八毫米，保護氣氛與裝料批次保持一致，目標是將頭尾電阻率差壓到百分之十附近。
若中段均勻性達到器件初制要求，這根晶體便可切出第一批材料，交給二十四吉赫茲預研組試做混頻二極體。
隔間門隨即推開，老孫捧著一隻包在軟布里的半成品石英坩堝走進來，底部還留著最後一道加工餘量。
姜明接過坩堝，對著檯燈緩緩轉了一圈。
石英壁後的字跡清晰可辨，底部圓角也已顯出輪廓。
他用卡尺抽查兩處，在加工圖上標出最後的修整量。
「照這個尺寸收底。明早先複測壁厚，再稱重，溫控參數也得跟著坩堝一起重算。」
老孫捲起加工圖，把坩堝重新裹進軟布，第四爐原定的裝料時間，就此推遲到次日上午的驗收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