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第四爐裝料前的驗收按時開始。
老孫把收底並細磨完成的石英坩堝放到檢驗台上。
燈光穿過透明側壁，昨晚標出的底部圓角與側壁過渡處清楚顯現。
方旭東用千分尺沿圓周逐點複測，壁厚最大差值控制在零點一毫米以內，底部中心和邊緣也都落在圖紙公差範圍。
姜明核對昨晚留下的抽查記錄，在加工圖的驗收欄簽下名字。
老孫擦淨坩堝外壁的石英粉，把它放上天平，又取來上一爐使用的石墨坩堝作對比。
兩個讀數抄到加工圖背面後，姜明在旁邊補上材料導熱差異與估算熱容量。
「石英輕一些，導熱又慢，壁內蓄熱較少，爐子的溫度響應會比上一爐快。」他把加工圖移到控制台邊，「原來那套旋鈕位置得重新標定。」
兩隻坩堝的質量、比熱和接觸面積隨即代入簡化熱模型，加熱座到熔體之間的時間常數很快算了出來。
石英坩堝的響應時間明顯縮短，原有比例增益繼續使用，控制器容易在設定溫度附近反覆修正，積分累積也會偏快。
他在控制台上拆開鉛封，重新標定比例與積分旋鈕位置，將比例作用放緩，積分時間相應拉長，再讓大劉接入模擬負載做階躍試驗。
執行器原用彈簧回位偏慢，大劉從備件架取出一隻彈性更合適的彈簧，裝好後重新測試開度變化。
記錄筆在紙帶上劃出兩次響應曲線，第二次超調已經收進允許範圍，回落過程也未出現連續擺動。
「正式升溫以後還要再看熔體負載，空載參數只作起點。」
姜明封住臨時不用的旋鈕，把新標定位置記入第四爐工藝卡，隨後讓老孫安裝石英坩堝。
經過六遍區域提純的同批鍺料按上一爐重量裝入坩堝，籽晶、保護氣體流量和爐腔壓力也維持原條件，以免新的變量混入對照結果。
升溫開始後，鍺塊邊緣逐漸軟化，銀灰色液面從底部鋪開，石英側壁將熔體內部的變化直接顯露出來。
上一爐使用石墨坩堝時，觀察只能依賴頂部窗口，坩堝壁附近的液流和懸浮物難以看清，這一次，方旭東可以從側面窗口連續拍下熔體照片。
他把相機固定在支架上，每隔同樣時間拍攝一張，照片中熔體顏色分布均勻，靠近坩堝壁的位置也看不到石墨細粒造成的暗色顆粒帶。
溫度進入穩定區後，姜明觀察紙帶上的回落速度，再把積分旋鈕向慢端修正一格，使控制器適應石英坩堝更快的熱響應。
老孫將籽晶降到液面，先用手輪帶動接觸，液態鍺沿籽晶底面鋪開，形成圓滑彎月面。
姜明確認固液界面邊緣保持穩定，示意大劉把旋轉機構逐步升到每分鐘二十八轉，方旭東同時記下電機電流、蝸輪周期和溫度波紋。
轉速到位後，提拉機構以每分鐘零點八毫米開始上升，籽晶下方逐漸長出連續的金屬灰色晶柱。
石英側壁後方的熔體流動更容易觀察，籽晶底面附近形成穩定的軸向補流，邊緣液面也未出現多邊形稜角。
提拉進行到中段時，爐溫受執行器一次回位影響向下偏移，控制器隨即補回輸出，彎月面只收窄少量便重新穩定。
姜明在工藝卡上標出對應位置，繼續觀察晶體側面的生長紋，未調整旋轉與提拉參數。
四十五分鐘後，熔體高度接近停止線，老孫停住上升機構並保留旋轉，讓晶體從液面平穩脫離。
冷卻後的第四爐單晶長約三十六毫米，表面金屬光澤連續，尾部收口也比石墨坩堝條件下更整齊。
方旭東先切下尾部薄片，完成磨拋後送到偏光顯微鏡下，幾個方向的亮暗變化保持一致，整根晶體仍維持同一取向。
四探針測量台隨即架起，林蘭英按固定間距移動探針，方旭東控制電流並報出讀數，姜明將每個測點換算成電阻率。
頭部數據略高，中段進入平緩區後變化縮小，尾端仍有下降，可下降幅度已經比第三爐進一步收窄。
最後一個測點記錄完畢，方旭東把曲線連到坐標紙上，重新核算頭尾差。
「百分之十一。」
吳漢章把手裡的預研方案放到桌面，走到坐標紙前核對首尾兩個數值，又讓方旭東按有效長度復算一次。
第二次計算仍落在百分之十一附近，比石墨坩堝第三爐的百分之十六降低五個百分點，也接近姜明此前給出的目標區間。
姜明把實測曲線代回有效分凝係數模型，反推第四爐條件下的界面雜質輸運，再與第三爐的坩堝使用記錄對照。
石墨坩堝壁貢獻的額外雜質在更換石英坩堝後下降約七成，剩餘偏差主要來自鍺料自身殘餘雜質，以及晶體長度有限造成的尾端富集。
方旭東取出前幾爐坐標紙，將第二爐、第三爐和第四爐的電阻率曲線疊在同一張透光紙上。
三條曲線的頭尾差依次為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十六和百分之十一，轉速提升帶來的邊界層變化與坩堝材料變化，各自在曲線上留下清楚的改進幅度。
他在第二條曲線旁寫下旋轉速度由十二轉提高至二十八轉，又在第三條曲線旁標出石英坩堝與碳雜質下降。
吳漢章看完疊圖，用掌心拍了一下桌沿。
「百分之十一，夠不夠切器件料？」
姜明把第四爐單晶放到測量架上，避開頭尾過渡區，從中段劃出一厘米長度，再讓方旭東按更密的間距複測。
這一段內部電阻率變化控制在正負百分之三左右，晶體取向連續，表面也看不到明顯缺陷，已經能滿足初代點接觸鍺二極體的試製要求。
「可以開始試做，中段先切第一批，頭部留作後續對照，尾段繼續封存。」
吳漢章拿起預研方案，在混頻二極體材料欄後寫上第四爐中段，又把器件組的開工日期提前到下一周。
「老孫做切割夾具，大劉查點接觸彈簧壓力，方旭東把材料編號和電阻率區間接進器件工藝卡。」
安排落下後，姜明回到隔間，把第四爐工藝記錄壓縮成一份技術通報，收件人寫王守武。
通報正文列出石英坩堝質量、熱容量變化、PID重新整定參數、第四爐拉晶條件和電阻率分布，並附上理論預測與實測百分之十一的對照。
信末，他補上一行技術建議。
「後續若能獲得純度五個九以上的籽晶，頭部均勻段可進一步延長。」
方旭東看到這句話，抬手點了點王守武的名字。
「他的實驗室一直在做籽晶製備，這份通報送過去，他應該看得懂你的意思。」
「看懂以後給不給，是他的選擇。」
姜明把通報裝進內部交換文件袋，封口處蓋上502技術組印章，交給宋同志送往物理所。
兩天後的上午，文件袋送回502，封面多了一行王守武親筆寫下的回覆：今日下午到廠，籽晶隨身帶來。
姜明看完，將第四爐工藝卡和籽晶夾頭圖一併放到方旭東的記錄台上，讓他提前騰出檢驗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