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下午，王守武依照封面上的約定來到502研究室，左手提著皮質公文包，右手托著一根用棉套固定的玻璃安瓿瓶。
這是他第二次到訪，進門後徑直走向方旭東提前騰出的記錄台，將安瓿瓶放到軟木墊上。
瓶內固定著一根細長鍺籽晶，在工作燈下泛著暗亮的金屬光澤。
王守武又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打字報告，封面寫著「半導體研究組溫控系統空載試驗」，隨後抬眼看向姜明。
姜明接過安瓿瓶，舉到工作燈前緩緩轉動。
籽晶表面平直，晶體完整，視野內包裹體與明顯裂紋均為零；瓶口真空封接嚴密，標籤上的製備批次、取向檢驗和電阻率數據也逐項齊全。
這已經是國內現階段能夠拿出的高品質籽晶。
「先切一段做夾頭適配，其餘部分繼續封存，每次使用都按長度登記。」
姜明將安瓿瓶交回方旭東，讓他連同封接數據一起送入保密櫃，再拿起那份空載試驗報告。
王守武實驗室按照502提供的控制結構，搭建了一套簡化版雙鉑電阻測溫系統，放大器和執行器都採用現成設備，初步空載溫度波動已壓到正負零點三度。
這個結果還達不到三號爐的正負零點零八度，卻足以證明閉環溫控方案可以在另一套設備上復現。
「傳感器套管的遲滯還偏大，報告裡的上升沿比下降沿慢，你們用的陶瓷管壁太厚。」
姜明翻到階躍曲線，在兩條響應線的分叉位置做了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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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換薄壁套管，再重新測時間常數，積分時間也要跟著改，直接照抄502旋鈕位置會帶來超調。」
王守武拉開椅子坐下，把另一張系統結構圖攤到桌面。
「這也是我今天來的第二件事，溫控和拉晶這條路線，你們已經走通，半導體研究組繼續各自摸索，會把時間浪費在重複設備上。」
吳漢章正靠在窗邊抽菸，聽到這裡，把菸頭按進搪瓷菸灰缸。
「你想怎麼分？」
「502提供溫控系統圖紙、PID整定方法和單晶生長工藝，半導體研究組負責區域提純、鍺料供應和高純籽晶製備，雙方共享試驗結果。」
王守武把第四爐技術通報放在合作草圖旁，手指點過百分之十一的曲線。
「我們有更多鍺料、四探針設備和晶體取向檢驗條件，提純放在研究組效率更高，你們的優勢在控制系統和分凝工藝。」
吳漢章從新拆的大前門煙盒裡抽出一根煙，夾在手上卻未點燃。
「共享到什麼程度，你們出籽晶和提純鍺料，我們出溫控技術與單晶生長工藝？」
「溫控是你們做出來的，拉晶分凝控制也是你們先走通，我們實驗室卡了兩年的邊界層厚度，你們用一套旋轉盤模型接上了工藝參數。」
王守武把自己的空載報告推到吳漢章面前，正負零點三度的紙帶複印件夾在最後一頁。
「各自保留原始記錄，交換必要圖紙與工藝窗口，後續論文和內部報告按實際貢獻署名。」
吳漢章翻了兩頁報告，又看向姜明，手裡的煙在盒邊輕輕敲了一下。
姜明未替他作決定，只把二十四吉赫茲預研方案新增章節翻開，露出混頻二極體對器件級鍺料的需求表。
吳漢章看過那張表，才把煙盒拍到桌面。
「可以，但502要器件級鍺料的優先供應權，我們做的是二十四吉赫茲預研器件，時間表比你們緊。」
王守武拿起需求表，逐項看過電阻率均勻性、晶體取向和可切割長度。
「第一批器件料完成以後，前三根給502，質量按雙方共同確認的工藝卡驗收。」
「後續批次呢？」
「按實際產量分配，502承擔的新工藝驗證料優先留給你們，常規材料再按研究任務排。」
吳漢章把那根未點燃的煙放回煙盒，伸出手。
「就按這個條件。」
王守武同他握手，方旭東已經翻開筆記本，將日期、合作內容、圖紙範圍、材料分配和前三根優先供應條件逐項記下。
這份記錄暫時算不上正式協議，卻成為502內部備檔，後續若要進入部委協調程序，雙方還會依據這頁內容起草文件。
王守武臨走前經過單晶爐，腳步在石英坩堝旁停下來，他俯身查看內壁留下的淺色熔體痕跡，又用手指沿坩堝邊沿比了比壁厚。
「第四爐已經到百分之十一，下一步準備怎麼繼續壓頭尾差？」
姜明取出一張空白紙，先畫出內外兩層坩堝，再在外坩堝上方標出連續補料入口。
「雙坩堝法，外坩堝裝原料並持續補充，內坩堝保持恆定體積的熔體，籽晶從內坩堝提拉。」
他把補料流向接到內坩堝底部，標出濃度與液面兩個控制條件。
「只要補料速度與結晶消耗相等，內坩堝的熔體體積和平均雜質濃度就能維持在窄範圍，有限長度造成的尾端富集會被壓下去。」
王守武拿過鉛筆，在內外坩堝之間畫出同軸線。
「內外坩堝都要轉？」
「至少需要同軸旋轉，轉速可以相同，也可以分開控制，內坩堝負責界面邊界層，外坩堝負責補料混合，溫控也要拆成兩個作用區。」
姜明又在外側補上加熱區，卻只畫到功能框圖，機械支撐、密封和獨立傳動結構仍留在空白處。
「等效於把有限長度鍺棒轉成持續供料過程，頭尾差可以繼續靠近理論極限，難點在同軸傳動、液面穩定和雙區溫控。」
王守武盯著紙上的兩層坩堝看了一陣，把鉛筆放回桌面。
「這個東西我回去想想。」
他將安瓿瓶的真空封接數據留給方旭東，又收起自己的空載試驗報告副本，帶著助手走出研究室。
廠區小路上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吳漢章站在窗邊，看著王守武的背影轉過一號車間。
他重新抽出剛才那根煙，劃火柴點上，吸了一口才轉向姜明。
「你剛才只講了雙坩堝的方向，完整機械結構還壓在本子裡。」
「他問的是下一步方向，我把原理和主要難點都說了。」
「你準備等他自己算到傳動衝突，再把剩下的圖拿出來？」
姜明把高純籽晶的安瓿瓶放入保密櫃下層，封接數據與第四爐工藝卡並排鎖好。
「他會先設計自己的方案，等他發現內外坩堝的轉速、補料和溫控互相牽制，自然還會再來。」
吳漢章吐出淡藍色的煙霧，替他推上厚重的鋼製外門，未對這句話作出任何反駁。
方旭東在合作記錄末尾另起一行，寫下王守武第二次到訪與雙坩堝方向交流，把這一頁折出記號後，順手敲了敲桌面的檯曆：
「組長，半導體這邊初步落定，不過距離城西那邊的第二次論證會，僅剩兩周準備時間了。」
姜明的目光順著檯曆，緩緩移向上層單獨上鎖的櫃門：「三份修正模型均已封卷，時間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