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周後的清晨，晨霧尚未散盡。
姜明準時打開保密柜上層，將那三份早已裝訂齊整的制導論證材料取出來，小心放進帆布包，隨宋同志一同趕往城西保密大院。
第二次制導系統論證會即將開始。
任新民早已穩坐在長桌右側，面前攤開著關機延遲靈敏度報告，旁邊還壓著總體組獨立驗算的七頁計算紙。
姜明剛把材料遞交至會議秘書手中，任新民便將那七頁紙推了過來，指著最後一欄開口：
「繼電器動作、推力室響應和推力衰減全按另一套路徑重算，標稱值仍落在八十毫秒附近，射程偏差約零點三公里。」
兩份計算採用的中間變量名稱不同，最終結果只差一個取捨位，姜明逐頁核過輸入參數，又在總體組工程師標出的推力下降段旁補上熱試車數據待替換。
「這份可以進總體接口，等蘇方熱試車曲線送來，再把平均有效推力換成實測積分。」
任新民收回計算紙，將雙方結論夾在同一個文件夾里，隨後抬手示意會議秘書把三份材料分送到錢學森、少將和各專業組席位。
少將先翻低緯度大氣密度修正模型，他越過推導過程，直接找到適用範圍，在酒泉夏季和酒泉冬季兩行外畫出方框，又沿著全年發射窗口的月份表逐項核對。
夏季模型採用十三點二公里附近的平均對流層頂，冬季模型則按十二公里附近建立參數區間，兩套基準之間保留探空修正入口，發射前能夠依據當日溫度廓線重新生成密度分層。
「全年都能覆蓋？」
少將把鉛筆壓在春秋過渡月份上，目光轉向姜明。
「春秋採用兩組參數插值，遇到異常探空條件時，以當日廓線替換季節均值，阻力表、側向力表和推力損失表同步重算。」
姜明翻到附錄中的插值流程，向前推到長桌中央，流程末端還列著總體組接入數據的格式要求。
少將看完接口欄，拿起第二份關機延遲報告，又把第三份三項誤差源合成計算抽出來，將那張綜合散布圖平鋪在桌面正中。
歸國控制專家離開座位，彈道組負責人也帶著計算尺靠過來，幾個人沿大氣模型、地球自轉和關機延遲三條誤差路徑分別核對，最終匯入均方根合成結果。
圖上的外圈比蘇方設計指標擴大百分之六十至百分之八十，其中低緯度大氣密度修正貢獻最大，地球自轉耦合修正次之，八十毫秒關機延遲形成的偏差相對較小，卻仍需進入總體誤差分配。
彈道組負責人用紅藍鉛筆重新畫出一組邊界，抬頭說道：「若把三項當成完全同向疊加，結果會更壞，均方根合成已經屬於工程設計中的合理口徑。」
「總體組接受這個口徑。」
任新民從座位上起身，翻開自己帶來的接口目錄，將低緯度模型頁插入基準參數欄。
「後續彈道仿真採用制導組提交的低緯度修正模型，蘇方參數包對應部分改標參考值，需經修正方可使用，關機延遲按標稱值和上下界分別計算。」
會議秘書將這段意見抄入紀要，錢學森逐項看過三份材料，又核對總體組獨立驗算結果，才拿起鋼筆在接收意見後簽名。
「可以，先用這套模型建立自己的仿真基準，蘇方後續若提供實測記錄，再用記錄檢驗模型，順序不能倒過來。」
少將打開軍方需求組印章盒，在合成散布圖的審查頁壓下紅印，印泥落穩後，他又在低緯度模型封面簽署納入下一階段論證。
這是軍方需求組第二次在姜明提交的技術成果上蓋章，第一次劃掉了蘇方大氣模型的直接引用資格，這一次則把中國試驗區修正模型送進正式仿真流程。
會議秘書收走三份文件的歸檔本，議程隨即轉入橫向穩定控制，姜明把上次茶歇後遞給錢學森的紙條展開，夾在蘇方機械積分器結構圖旁。
白板左側先畫出隨高度變化的動壓曲線，姜明按照蘇方參數標出地面段、中段和高空段的舵面效率，再把固定積分復位時間換算成控制帶寬，沿高度軸畫出第二條線。
「蘇方方案採用單通道比例控制，機械積分器的復位時間固定，低空段動壓充足時，舵面產生的控制力矩足以跟上偏差修正。」
粉筆移過二十公里和三十公里標記，動壓曲線持續下降，舵效對應的有效控制帶寬也隨之改變。
「進入高空段後，舵面效率降低，原來的積分參數繼續累積長期偏差，控制系統給出的修正量卻趕不上狀態變化，到了關機前，積存偏差可能集中釋放。」
姜明把蘇方固定復位時間對應的帶寬向右延伸，又畫出高空段實際需要的帶寬範圍，兩條線在四十公里以上相交。
「固定復位時間原本用於壓低穩態誤差，到了舵效衰減段，積分積累速度和執行機構能力失配，確實可能形成關機前的集中修正。」
他說到這裡，翻回蘇方附錄查找高度程序機構，頁面中只列著固定凸輪和統一復位時間，相關參數從起飛沿用到發動機關機。
「我以前做自動控制時，處理對象多是地面伺服和穩定平台，動壓隨高度變化進入控制帶寬以後，參數本身就該跟著飛行段走，這個交叉點值得單獨做仿真。」
姜明在白板右側重新畫出積分器框圖，將固定參數拆成三組，地面段保持較短復位時間，中段依據動壓下降調整積分作用，高空段再切換一組參數，並在每個切換點前留出防止跳變的過渡區。
「機械實現可以採用程序凸輪，按飛行時間預存三段積分參數，地面段、中段、高空段分別整定，切換時保留積分狀態，再限制輸出變化率。」
歸國控制專家接過粉筆，在程序凸輪後補上狀態保持觸點，又把三個參數入口接回同一積分機構。
「先按飛行時間切換容易實現，後續若能取得可靠高度信號，還可以覆核切換位置，不過現階段要先守住機械結構的可製造性。」
任新民看著那組三段參數，翻開姜明此前提交的三號爐溫控摘要，指尖在比例、積分和微分整定表之間移動。
「你在爐溫控制上驗證過的分段參數切換，現在搬到彈道控制上來了，三號爐裝料前後熱慣量變化，你也是按對象狀態改整定參數。」
「數學結構相同，控制對象和執行機構各有約束，爐溫靠測溫反饋，彈道橫向穩定還要把動壓、舵效和陀螺誤差接進來，參數只能重新算。」
姜明把三號爐的階躍響應形式寫在白板下沿，又將彈道橫向偏差的響應式並列放置，兩套方程的比例、積分和微分環節能夠一一對應，限制條件卻分別落在加熱執行器與舵機力矩上。
錢學森從會議開始後一直在記錄，看到兩組方程並列，他放下派克鋼筆，第一次在這場論證會上主動評價姜明的工作。
「工程方法論的移植能力，比單一領域的深度有時候更稀缺。」
他說完，用手指點了點白板上的分段PID框圖，轉向少將。
「橫向穩定的修正方案也納入下一階段，制導組給出參數切換原則，控制專業負責機械實現和穩定性校核，彈道組提供各高度段動壓與舵效輸入。」
少將把這一項寫入任務頁，歸國控制專家則撕下一張方格紙，開始抄錄四十公里以上的帶寬交叉區間。
散會後，姜明剛走到走廊轉角，任新民便從後面叫住他，把搪瓷杯放到窗台上，又將三號爐溫控摘要翻到參數切換頁。
「區域提純爐溫控，跟今天白板上的彈道控制分段PID，用的是同一套整定方法？」
「入口相同，先測對象響應，再按時間常數和執行機構能力整定，運行數據出來以後繼續修正。」
任新民的手壓著報告邊緣，接著問道：「你什麼時候學的控制論？」
「錢先生講義里的自動控制章節是入口，具體整定方法沿著期刊索引和設備實測數據推出來，三號爐和單晶爐各做過幾輪階躍試驗。」
任新民看了姜明一會兒，將搪瓷杯重新拿起，只點了一下頭便沿走廊返回會議室，留在窗台上的那份摘要卻被他一併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