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西里把剩餘文件裝回箱內時,會場已經形成臨時保全清單,三冊待驗圖紙與實測證據由中方繼續封存,蘇方只能帶走個人說明材料。
兩名助理搬起文件箱跟在他身後,來時那套完整技術包曾讓不少專家寄予期待,此刻每個跨頁編號都成了必須重新核驗的風險源。
瓦西里走到門口仍要求中方承擔合作中斷的後果,少將未再與他爭論,只讓軍方聯絡員把斷供威脅和今日審查結論一併上報。
會場大門關上以後,少將立即下達軍令,五院現存蘇聯圖紙、參數包和接口說明全部暫停直接轉產。
涉及制導、慣性平台、伺服放大與飛行程序的核心文件,必須經過獨立推導、器件級復現和邊界破壞測試,任何權威印章都不能替代實測。
這道命令會拖慢部分項目進度,也會占用本已緊張的計算機時和試驗器件,卻將過去依賴蘇方解釋權的驗收規則徹底改寫。
錢學森隨後宣布成立核心邏輯重構小組,由姜明負責底層邏輯與電子實現,任新民負責總體時序和飛行接口,審查結果直接報送總體技術核心。
原本分散在各單位的寄存器、時鐘、觸發和執行接口將被納入同一條驗證鏈,跨專業問題不得再用單位邊界退回。
那名先前建議簽署備忘錄的留蘇專家走到姜明面前,把自己的復算紙攤開,指著器件延遲與脈衝吸收之間的窗口範圍。
「我先前只看了功能層級,忽略了跨頁反饋,你這套旁路模塊的判別門參數,能否交給我們做接口適配?」
他的語氣裡帶著難堪,也帶著技術人員確認錯誤後的認真,姜明接過復算紙,將幾個容易引起誤觸發的條件補在旁邊。
「參數可以共享,模塊不能照搬,各單位的時鐘幅度、器件延遲和復位門限不同,先測本機邊界,再選吸收常數。」
姜明把整理好的參數表分發給制導組、電子組和慣性平台組,每份都附有三項必須完成的驗證條件。
各單位需要在三天內完成接口適配,既要跨過五百一十二次連續中斷,也要保留真實故障復位,還要進行電壓與溫度邊界測試。
方旭東代表502接下電子實現任務,周承安則被臨時列入跨單位記錄組,負責統一整理測試條件和失敗樣本。
少將要求資源部門優先保證旁路模塊所需電晶體、測量儀器與夜間機時,任何單位不得以原計劃占滿為由拖延。
會議散開以後,任新民將被撕開的備忘錄裝進證據袋,斷開的騎縫章和少將折斷的鉛筆也一併保留。
「這次拿到的不只是一張重構圖。」
他把總體接口卷交給姜明,文件首頁已經增加核心邏輯中方自主審查的紅色批註。
姜明清楚這場審查帶來的變化,制導核心開發權正式轉入中方手中,蘇方再想借供應和解釋權干預底層邏輯,必須先越過新的實測規則。
相應的壓力也落到了他們肩上,圖紙可以拒絕,國產替代卻要按期拿出來,任何一次驗證缺口都會被外部抓住。
錢學森在會場門外叫住姜明,只交代核心重構的第一批任務必須與現有國產器件能力相匹配,不能為了擺脫蘇方再造出無法生產的新架構。
「先把能製造、能驗證、能上天的體系立起來,理論上的漂亮要服從工程閉環。」
姜明應下,將旁路參數和總體接口卷分開封存,隨宋同志返回第三電子廠。
502食堂已經過了正常飯點,老孫從小灶端來一盆剛出鍋的麵條,又把切好的黃瓜絲和炸醬擺到桌邊。
「聽說那三箱洋圖紙叫你們拆出毛病了,先吃飯,餓著肚子可焊不出國產迴路。」
大劉早從方旭東那裡聽到會場結果,給每個人盛滿一碗,隨後學著瓦西里在講台上攤開雙手的姿勢。
「完整體系需要完整工業基礎,中方至少需要兩年。」
他說完便把筷子當成指示杆,朝桌上的空碗點了幾下,老孫抬手拍開他的筷子,屋裡的人都笑出了聲。
連著數日守值和驗算積下的疲憊終於鬆開一點,周承安捧著面碗笑得咳嗽,又趕緊用袖口擋住,免得湯點落到參數表上。
方旭東提醒大劉少學怪腔,明早還要帶著旁路模塊去五院做接口適配,若遲到就讓他一個人搬測試電源。
大劉立刻埋頭吃麵,嘴裡仍含混地念叨五百一十二,老孫則問蘇方若真斷供,三號爐和高頻器件能不能撐住後續任務。
姜明把國產替代清單放到桌角,說明現有庫存足以維持首輪重構,真正緊缺的是高一致性元件和測量設備,需要各單位重新安排優先級。
「今天撕掉的是附加條件,後面的硬仗還在車間和試驗台上,三天適配不能出差錯。」
眾人收起玩笑,各自記下明日分工,飯桌上的輕鬆仍在,卻已經轉成對下一輪任務的踏實盤算。
姜明剛夾起第二筷子面,牆邊的電話響了起來,鈴聲連續兩次,中間停頓的間隔符合安全處緊急聯絡約定。
他放下筷子接起聽筒,王主任的聲音從線路另一端傳來,背景里還能聽見汽車發動機的低響。
「帶上宋同志,立刻到廠南門,別走正門,也別通知其他人。」
姜明問了一句是否需要攜帶舊案檔案,王主任只讓他帶上顧紹文的照片副本,其餘材料已經準備好。
他用布蓋住飯碗,拿起掛在門後的雨傘和文件夾,宋同志也從警衛室取來配槍與證件。
老孫看出這通電話牽涉另一條暗線,沒有追問,只把南門附近的施工便道和積水位置告訴他們。
兩人從502後側通道離開,繞過倉庫與鍋爐房,沿廠牆內側走向南門,門崗提前熄掉了外側照明。
樹影下停著一輛無牌吉普車,車窗用布簾遮住,舊案文書鑑定專家李達站在後門旁,手裡夾著一隻防水文件袋。
王主任從車內出來,先讓宋同志檢查周邊暗哨,隨後把一張剛沖洗完成的火車站照片遞給姜明。
照片拍攝距離較遠,人群中的面孔多被行李和帽檐遮住,畫面右側有個戴禮帽的男人正從寄存處窗口轉身。
姜明將顧紹文檔案照片放到旁邊比對,正面輪廓無法確認,禮帽下露出的耳廓和右肩習慣性下沉卻與舊照接近。
「車站寄存員記得他取走一隻舊皮箱,使用臨時證明登記,隨後搭乘人力車離開。」
王主任翻到照片背面,上面寫著一處招待所地址、房間號和登記時間。
那家招待所距離第三電子廠只有兩條街,步行便能接近廠區南側、職工宿舍和舊鍋爐房通道。
李達補充,招待所登記使用的仍是顧紹文真名,對方既未主動隱藏身份,也未通過公開渠道聯繫姜明,行動目的暫時無法判斷。
王主任已經安排人員核驗房間住客和出入記錄,尚未實施抓捕,以免驚動可能存在的同行者。
姜明看著照片上的禮帽背影,想起那張寫著源雷的兒子的紙條,對方能夠掌握廠區巡邏空當,也清楚舊稱謂足以引起他的注意。
繼續等候第二次接觸,意味著讓對方在兩條街範圍內選擇時間和地點,502的技術人員與核心樣品都會承受額外風險。
「招待所外圍封住,先核對房間和皮箱,行動範圍只收緊,不公開驚動周邊住客。」
王主任聽出他的選擇,伸手接回照片,要求姜明留在車內參與身份確認,不得親自進入未知房間。
姜明將雨傘靠在車門邊,坐進無牌吉普車後排,宋同志隨即關掉車內燈。
王主任抬手向樹後的暗哨發出信號,前後兩輛未開燈的車開始沿廠牆外側移動。
短暫的等待到此結束,安全處的收網隊伍已經轉向那家只隔兩條街的招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