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封刀沿著油紙邊緣緩慢移動，發脆的纖維被刀尖分開，陳克看著姜明的手，胸口隨著動作起伏，像是在等待一份遲到多年的審判。
姜明沒有破壞火漆印，先從側面切開外層油紙，再把裡面摺疊整齊的舊文件袋抽出來。
文件袋顏色已經發黃，封口仍保留著一塊暗紅火漆，邊沿脫落的碎屑落在白手套上，王主任讓李達取來放大鏡和證物托盤，隨後將桌上的茶杯移到遠處。
姜明從文件袋中抽出信箋。
紙張薄而硬，邊緣有長期受潮後形成的起伏，幾處地方沾著深色污點，最上方沒有稱謂，整頁文字都由英文書寫，密密麻麻的公式擠在行間，旁邊畫著速度、頻率和回波延遲之間的關係圖。
姜明把第一張放在桌面，第二張接著拼在右側，第三張壓住中間缺口。
那些符號跨過紙頁連接起來，成為一組早期脈衝都卜勒雷達的體制設想，發射脈衝、回波窗口、目標速度和雜波頻移被安排在同一張邏輯框架里，連當時還很粗糙的濾波環節也寫出了可供工程轉換的路徑。
陳克沒有靠近，只問：「看得懂嗎？」
「能看懂一部分。」
姜明用鉛筆在紙邊標出三個符號，指腹沒有觸碰墨跡。
「這不是私人信件，裡面沒有生活內容，推導從第一行開始，寫的是雷達體制。」
王主任接過李達遞來的對照材料，把舊案中保存的紙張放到燈下，兩種紙張的纖維紋路、橫向壓痕和邊沿裁切方式逐項比對。
李達用鑷子夾起舊紙，對著信箋邊緣重合，低聲道：「批次相同，裁切刀口也一致，舊案里那幾頁殘稿和這批紙來自同一批。」
王主任沒有急著下結論，只在記錄表上寫下紙張編號與比對結果，隨後看向姜明。
姜明繼續往下讀。
雷振邦在圖旁寫了幾個英文縮寫，其中一個對應錢學森，另一個指向郭永懷，名字後面還留著尚未完成的注釋，說明這套構想曾經準備交給國內負責空氣動力學與總體設計的研究人員共同討論。
姜明把信紙重新拼齊，視線沿著雷振邦留下的曲線向下移動，讀到一處關於速度變化和回波相位差的說明時，腦中出現了十年前的時間坐標。
雷振邦當時缺少成熟的高速器件，也沒有足夠穩定的脈衝源和測量設備，可他已經在嘗試為新中國建立防空雷達的理論底座。
這張紙被保存到今天，紙上的推導仍然指向同一個問題，如何從複雜雜波中分辨出真正移動的目標。
姜明的喉嚨發乾，他把信紙位置重新調整，避免幾張紙因為桌面傾斜發生錯位。
他想到502實驗室里剛剛完成的高頻矽管，想到阿克塞三號站發回的短幀脈衝，也想到雷振邦最終沒能看到的那些設備和隊伍，手裡的紙忽然變得沉重。
陳克看著他的動作，終於開口：「當年鄧先生體系的人來找過雷振邦，他們知道這批稿子的重要性，也知道裡面有一套對付機載雷達的早期思路。」
王主任抬頭：「你親眼見過他們？」
「我見過其中兩個人，聽到過他們談話。」陳克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幾下，「他們要雷振邦把手稿交出來，說研究成果應當統一管理，個人無權私藏，雷振邦沒有答應。」
「後來發生了什麼？」
「他把手稿拆開，分別藏在幾處地方，又把最關鍵的推導抄成英文，準備通過海外學術通信渠道寄回國內。」陳克看著桌面，「他們發現以後，開始逼問稿件下落，他沒有把東西交出來。」
陳克沒有繼續描述雷振邦遭遇的細節，姜明也沒有追問。
舊案中的死亡、污名和遠赴西北，早已經被前文的殘卷拼出輪廓，今天出現的信箋只是在那道輪廓上補出了一段被人刻意撕掉的技術背景。
窗邊的宋同志忽然抬手。
姜明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對面街道盡頭的弄堂口站著兩個人，一人穿灰布短褂，另一人戴著舊帽子，兩人都沒有避雨，頭卻朝招待所二樓偏著。
其中一人的手抬到耳邊，像是在確認樓上的燈光。
宋同志沒有出聲，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一下，隨後退到牆邊，用手勢向王主任示意。
王主任立刻取出步話機，轉身走到門邊。
「前門二組注意弄堂口，後巷三組封住電箱位置，行動時先控制人，保留現場物件，別讓目標互相接觸。」
指令傳出以後，樓下先響起一陣腳步，街邊叫賣聲仍舊蓋住了大部分動靜，只有招待所一層傳來櫃檯抽屜被拉開的聲音，緊接著便是椅子挪動和短促的爭執。
陳克把手伸向桌邊，卻被姜明按住手腕。
「還沒收齊，別碰東西。」
陳克看著姜明，臉色比剛才更沉。
「我這次露面以後，他們一定會跟過來。」
「你知道還有人盯著，仍然選擇在這裡等我。」
「因為這份手稿不能再經過原來的渠道。」陳克說，「我不知道哪些人還能接觸舊檔案，也不知道誰會把消息送出去，只有親自交給你，我才敢把後面的事說出來。」
樓下傳來拉拽聲，木板被撞得發響，李達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上來。
「王主任，抓到兩個人，一個帶有細鐵鉗，一個身上有絕緣布，他們正在拆配電箱，像是準備切掉招待所的電。」
宋同志走到門口向下看了一眼，確認李達控制住兩人後，才回身關上房門。
姜明把信箋按原來的順序收入防水袋，外層再套一隻文件袋，王主任在封口處加蓋臨時編號，李達負責拍照記錄每一張紙的擺放位置。
「這份手稿交給安全處保管。」王主任說道。
姜明抬頭看他：「原件由我帶回502，安全處保留影像和封存記錄。」
王主任看了他一會兒，沒有立刻同意。
姜明把防水袋放進內側衣袋，手掌壓住封口。
「阿克塞三號站已經收到敵方機載雷達的短幀信號，現有接收機只能保住部分波形，雷振邦留下的這套構想，至少能幫助我們判斷對方怎樣從速度回波里甩開地面雜波，原件若離開技術現場，轉化速度會慢很多。」
王主任知道他掌握的阿克塞情報，卻不知道信箋與敵方雷達之間存在多深的關係，姜明也沒有把尚未驗證的判斷說成結論。
「我會帶宋同志全程看管，原件不離身，所有技術使用留下記錄。」
王主任看向陳克：「你先轉移，地點由安全處安排。」
陳克站起身，把鋼筆收回內袋，拿起空了半杯的茶，卻沒有喝完。
「雷振邦當年說過，真正的防空網不能只靠一台機器，必須讓每個回波都能留下來，經過不同位置和不同時間的驗證。」
姜明聽見這句話，手指壓在衣袋外側。
王主任讓李達先下樓清路，宋同志負責貼身護送，陳克則由兩名安全人員從後門轉移。
樓下被捕的兩人被分開押走，配電箱旁留下了被撬開的螺釘和一截剪斷的銅線，雨水沿著牆面流下來，將地上的腳印沖得模糊。
姜明最後走出房間，回頭看了一眼桌面。
兩隻茶杯還在那裡，茶水已經涼了，舊文件袋的油紙碎屑被收進證物袋，陳克留下的那支鋼筆也被王主任暫時登記。
街角的無牌吉普車重新發動，陳克被安排坐進中間車輛，車窗簾放下以後，車隊分成兩路駛離招待所。
姜明坐進車內，手掌始終壓著防水袋。
車輪碾過積水，招待所後巷的燈光從車窗上掠過去，雷振邦被截斷的理論線索已經回到現實，阿克塞前沿的敵機雷達也因此多出了一條可以追查的技術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