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回到502保密隔間時，天色已經亮開，王主任安排的護送車輛停在廠區後門，宋同志把防水文件袋交到登記台後，親自陪姜明進入隔間。
門鎖合上以後，姜明沒有先處理昨夜積下的審批文件。
他讓方旭東取來乾燥紙和壓紙板，把雷振邦的信箋逐張鋪開，再將制導組的橫流修正圖、阿克塞三號站送來的短幀脈衝走紙圖搬到同一張工作檯上。
幾份材料的年代、用途和來源都不相同，姜明卻只關注它們是否在某個工程特徵上發生重疊。
阿克塞走紙圖上的脈衝間隔並不規則，前後短碼之間夾著幾段回波拖尾，三號站此前將這部分視為敵方發射設備的狀態波動，陸清禾提交的記錄里也只標出了出現時間和接收方向，沒有對拖尾做進一步解釋。
姜明把走紙圖沿著刻度線裁成幾段，按照三號站的時間標記重新排列。
方旭東站在桌邊，手裡還拿著半導體實驗室送來的文件。
「這是第二輪溫度循環報告，七號管和九號管的高頻端保持得住，十號管在低溫段出現了增益下降，幅度還沒有越過允許線。」
「先放右邊。」
姜明用圓規在舊手稿上量出回波窗口的間距，又把比例尺移到阿克塞走紙圖上，對照兩張圖紙之間的時間關係。
「九號管低溫段的下降幅度是多少？」
「百分之六左右，恢復到常溫後回到原值，暫時沒有發現永久漂移。」
「把低溫報告中的結深、表面態和噪聲三個參數圈出來。」
方旭東照做，筆尖在報告上落下三個圓圈。
姜明將手稿中的雜波濾除曲線抄到透明紙上，再把透明紙壓到阿克塞走紙圖上，拖尾較長的幾組回波逐漸落入曲線的高頻抑制區域，間隔短、幅度穩的脈衝則從另一條窗口邊緣穿了出來。
方旭東看著兩層紙，臉上的疑惑越來越重。
「這套濾波思路，和阿克塞收到的信號有對應關係？」
「還不能這樣定性。」姜明把透明紙移開，「只能說明對方信號里存在與這套早期模型相近的處理痕跡。」
他繼續調整比例。
十年前的手稿採用的是機械式脈衝選擇假設，阿克塞當前接收到的卻已經有分組編號、前後校驗和多站閉合特徵，二者在設備層級上相差很遠，底層目標卻一致，都是從地面雜波和速度變化中找出真正的移動目標。
姜明沿著手稿一處被墨水覆蓋的批註讀下去，看到雷振邦曾經寫過一組假想敵模型，裡面記錄了機載雷達在不同速度下的回波變化和編碼嘗試。
那組模型沒有寫出具體國家，也沒有給出完整設備參數，可它列出的頻點範圍、脈衝間隔和雜波排除步驟，經過比例換算後，竟然與阿克塞三號站近期記錄的特徵重合。
這份重合還不足以證明敵方直接使用了雷振邦的手稿。
姜明把圓規尖端落在兩張圖的交叉位置，心裡卻已經提高了警戒等級。
敵方現今測試的機載雷達頻點與編碼邏輯，至少沿用了雷振邦當年設想過的那類假想敵模型。
方旭東看著姜明圈出的區域，問道：「要不要通知阿克塞，要求他們立刻改變接收窗口？」
「先把原始錄帶和時間對準數據調來，通知陸清禾保留全部記錄，暫時不要改變前端結構。」
「她那邊只知道我們在做短幀分析，不知道手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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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需要知道來源，只要按新的窗口補採樣。」
姜明說完，意識已經沉入金色書卷空間。
書頁在面前鋪開，雷振邦留下的曲線懸在空中，阿克塞走紙圖和手稿上的標記逐漸重疊，系統的學術融合能力沒有直接給出答案，只把幾組跨越年代的參數壓縮到同一處坐標，提示出都卜勒頻移、雜波帶寬與接收窗口之間的關係。
姜明看見一片模糊的三維結構，其中一條回波線在高頻段反覆折返，另一條穩定目標線從雜波邊緣切入，若按照舊手稿中的單點鑒幅方式，目標線會被拖尾吞沒，若把速度變化引入多窗口判別，便能將移動目標從背景中分離出來。
這項能力只能幫助他快速驗證方向，不能替他完成器件選擇和實機調校。
姜明記住了窗口關係，退出書卷空間。
外界時間沒有明顯變化，方旭東仍站在桌旁，手裡的報告只翻過一頁。
「把鑒頻模塊的中心頻點下調一點，脈衝前沿保留，拖尾進入第二級抑制，別在第一級把目標一起削掉。」
方旭東迅速記下要求，隨後把報告遞給大劉。
大劉已經在另一張工作檯前架好烙鐵，接到命令後從器件盒裡挑出幾隻溫度循環後參數穩定的矽管，依照姜明圈出的三個參數調整偏置、鑒頻中心和反饋支路。
周承安負責核對接線，方旭東檢查本振支路，姜明站在示波器旁，逐個看過電源紋波、輸入負載和脈衝邊沿。
大劉焊好最後一個線圈，擦掉額頭上的汗，將開關推上去。
儀器指針開始擺動，原本被雜波拖寬的捕獲窗口逐步展開，測試記錄上的有效帶寬比舊迴路擴展了三分之一。
周承安把兩張走紙圖壓在一起，手指沿著有效脈衝的位置移動。
「短碼之間的間隔分開了，前一組拖尾沒有壓住後一組，三號站那種連續編碼應該能留下更多完整邊界。」
「還要做溫度和供電變化測試。」姜明看著儀器，「帶寬擴大只是第一步，真正送到前沿以後，能不能在風沙、低溫和電源波動下保持判決，才決定這套東西能不能上車。」
他簽發前級模塊裝配單，要求按聯合攻關編號封裝，註明器件批次、線圈參數、焊接人員和測試時間，所有原始圖紙由方旭東單獨歸檔。
吳漢章推門進來時，手裡拿著一份紅頭文件。
「厂部嘉獎令，502研究室這個月評先進集體，名單上把全組都寫了，連守夜和做記錄的也沒漏。」
大劉接過文件，看清標題後笑得露出一排牙。
吳漢章將文件拍在桌面：「先別顧著高興，嘉獎令不會替你們把模塊裝好，下午前要完成防震盒固定。」
姜明將信箋收入最高級別保密櫃，鎖上櫃門以後，又讓宋同志在登記本上記錄取放時間。
陳克把雷振邦留下的手稿交到他手中，歷史上的斷線由此接回技術現場，可真正的繼承還要經過器件、線路和前沿環境的反覆驗證。
窗外的雨停了，屋檐滴水聲慢慢稀疏，泥土氣味從後院傳進來。
姜明合上前級模塊裝配單，對眾人說道：「今晚前門吃烤鴨，慶祝嘉獎和模塊定型，吃完回來繼續做溫度循環。」
大劉第一個舉手，方旭東卻先去檢查保密櫃和窗鎖，老孫從門外探頭進來，聽見安排後轉身去找自行車。
502隔間裡忙碌了一整夜的人終於露出笑容，只有姜明還站在保密櫃前，視線落在櫃門編號上，隨後收回，拿起裝配單走向測試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