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鴨店裡人聲交錯，片鴨師傅的長刀在案板上連續落下，甜麵醬和烤皮的香味從後廚一路飄到大堂。
502研究室的人圍坐在一張大圓桌旁，大劉已經卷好一張薄餅，蔥絲、黃瓜和鴨肉塞在裡面，咬下去以後嘴角沾了醬也顧不上擦。
老孫坐在姜明右側，剛把外套掛到椅背上，姜明便拿起啤酒瓶替他倒滿。
「這杯敬三號爐，爐子沒出事，老孫守得住。」
老孫看著杯里的酒，胸口隨酒氣起伏，伸手把杯子端起來。
「爐子是大家守的，我只是多看了幾遍溫度表。」
「多看幾遍能把三號爐的壽命和矽單晶良率一起保住，值得這一杯。」
老孫仰頭喝完，放下杯子時用手背擦了擦嘴。
「下個月我把拉晶轉速再往下調，爐內溫區還能壓一壓，良率肯定往上提。」
姜明給他夾了一塊鴨肉：「先等這批數據完成，不能為了提高良率把晶體缺陷推到後面。」
老孫點頭，拿起餅皮重新卷了一張。
方旭東趁著熱菜還沒上齊，從皮包里取出一把算盤和採購清單，手指撥動算珠，先核對光刻機台的尾款，再看鎢錸探針和測量橋的交付節點。
吳漢章坐在對面，伸手把算盤拿走，按在自己身邊。
「今天誰也不許算帳。」
方旭東怔了怔：「設備尾款下周要報。」
「下周再報，今晚你只管吃肉。」
「預算表有兩處還沒覆核。」
「讓它們在包里繼續等，少一筆也不會從桌上長腿跑掉。」
吳漢章把算盤塞到自己椅子旁，夾起一片鴨皮放進方旭東碗裡。
「你們這些讀書人，吃頓飯也要盯著數字，眼睛都快鑽進算珠里了。」
周承安低頭笑起來，大劉學著白天瓦西里攤開雙手的模樣，把筷子舉到半空。
「完整體系需要完整工業基礎，中方至少需要兩年。」
老孫抬手把他的筷子撥到一邊。
「少學那副腔調，鴨肉涼了你自己啃骨頭。」
桌邊幾個人都笑了，方旭東笑得咳嗽，趕緊把手邊的茶杯推遠，免得沾濕清單。
姜明看著他們，連日來積在胸口的緊繃感終於鬆開一些。
從論證會上的邏輯陷阱，到招待所里的舊案手稿，再到前級模塊的實裝準備，所有事情都壓在同一段時間裡，誰也沒有真正休息過。
老孫承擔著爐子的風險，大劉負責最細碎的焊接和記錄，方旭東在理論與現場之間反覆核對，周承安則從一開始的謹慎遲疑走到如今能夠獨立排查線路，每個人都把自己的工作扛在肩上。
姜明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只替他們把空杯添滿。
吳漢章吃了兩口鴨肉，忽然問：「那批蘇方資料真要全部吃透？」
「要吃透。」
「明知道裡面有陷阱，還得逐頁看？」
「越是有陷阱，越要知道它藏在哪一頁，哪根線，什麼條件下會觸發。」
吳漢章把鴨骨放進碟子，臉上的笑意收了些。
「蘇方專家年底撤回，時間留得不多。」
「時間越緊，越要把驗證規則立住，不能為了趕進度把不明白的東西裝上去。」
方旭東夾起一片鴨肉，終於把算盤暫時忘在一邊。
「自主替代會牽動很多單位，器件、材料、計算機時都要重新排，三天適配只是第一輪。」
「所以今天讓你們吃飯。」姜明看著桌邊的人，「先把身體保住，後面每個人都有硬任務。」
菜一道接一道端上來，大劉吃得滿頭是汗，老孫拉著周承安討論三號爐備用管的清理辦法，吳漢章偶爾插一句，把兩人的分工重新壓實。
方旭東原本還惦記採購尾款，後來被吳漢章強行灌了半杯酒，清單終於合上。
結帳時，姜明從文件袋裡取出新發的獎金和糧票，厚厚一疊票據在櫃檯上鋪開，服務員逐項清點，確認金額以後開了收據。
大劉提著沒吃完的鴨架，老孫把剩下的蔥絲包好，方旭東仍然惦記那把被沒收的算盤，走出店門後便向吳漢章伸手討要。
吳漢章把算盤藏到身後。
「明天早上還你，今晚不准碰。」
街上比來時安靜，飯店門口的燈照著濕潤的青磚，姜明讓其他人搭車回廠，自己沿著大院方向慢慢走去。
他沒有急著把舊案手稿重新拿出來，也沒有在腦中反覆推演前級模塊。
連續工作以後，人的判斷會出現細小偏差，吃飯、走路和睡覺同樣屬於工程準備的一部分，姜明清楚自己若繼續把精神繃在一根線上，遲早會在最簡單的地方漏掉關鍵條件。
晚風從街口吹來，帶著雨後的涼意，路邊幾家店鋪正在落閘，賣報攤的油布被風掀起一角，攤主抬手按住。
姜明走到大院路口時，一輛黑色吉普車停在路燈下。
車窗降下來，錢學森坐在後排，手裡拿著一份紅頭文件。
「上車。」
姜明打開車門坐進去，接過文件袋，先看封面編號，再拆開內層。
錢學森沒有催他，只看著街邊燈光從車窗上滑過。
文件內容很短，蘇聯方面已經發來正式通告，瓦西里專家組將於年底前分批撤回，涉及制導計算機、慣性平台和相關元器件的技術交接，全部改為限期清點和階段性封存。
姜明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指尖停在撤回時間上。
按照他原本掌握的歷史進程，外部技術支持的全面收緊還應在1960年前後逐步顯現，如今因為參數包和邏輯圖紙事件，撤回時間提前了。
錢學森看著他的側臉：「這件事比我們預想早，蘇方留下的時間已經變成硬期限。」
「剩餘資料需要全部完成獨立復算。」
「還有設備、元器件、工藝記錄，以及他們不願意主動解釋的邊界條件。」
姜明將紅頭文件折回原位。
「制導研發團隊的建制保留嗎？」
「保留，五院核心邏輯重構小組也保留，人員由你們自行調配，必要時可從物理所和力學所抽調。」
錢學森說到這裡，手指在膝蓋上輕敲了一下。
「我不要求你把所有技術在年底前變成成品，但要拿出全套國產替代方案，哪些能做，哪些暫時做不到，缺的材料和設備在哪裡，都要寫清楚。」
姜明握緊文件袋。
「年底前交方案。」
錢學森看著他，眼裡有對學生的信任，也有對任務邊界的提醒。
「別把承諾寫成口號，寫成數據，寫成工藝卡，寫成能夠交給車間執行的步驟。」
「我明白。」
吉普車駛入夜色，錢學森沒有再說話。
姜明下車後，站在路邊看著車燈遠去，手裡的紅頭文件被夜風吹得輕輕作響。
他轉身走向燈火通明的廠區，502研究室的窗口還亮著，裡面有人在整理前級模塊，也有人守著溫箱裡的矽管。
年底撤回的時間表已經擺上桌面，留給他們的每一夜都需要重新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