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室門口的光線在這時候暗了一下。
何旭正在做一個連續的轉體，沒有注意到門口那扇磨砂玻璃門上的陰影正在逐漸變厚。他落地的時候，餘光捕捉到玻璃門外的走廊里，似乎有人影在晃動。
他沒有停。
音樂在這個時候進了尾聲，底鼓漸漸淡出，剩下電子音色在空間裡拉出一道長長的尾音。
何旭站直身體，氣息微微不穩，但沒有明顯的氣喘。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然後偏過頭，目光落在Emiko的方向。
Emiko還靠在鏡子上。
但她的雙臂從交叉變成了垂在身側，身體微微前傾，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Oh my god.（我的老天奶。）」她的聲音從嘴裡擠出來，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近乎虔誠的驚嘆，「His body moves like —like he doesn't have bones. I've seen a lot of dancers. I've worked with a lot of dancers. But I have never seen anyone move like that.（他的身體動起來就像——就像他沒有骨頭。我見過很多舞者。我跟很多舞者合作過。但我從沒見過任何人像他那樣動。）」
何旭被她這番話說得耳根又熱了一下。他彎腰撿起地上的外套：「……It was just a quick thing. I'm not fully warmed up.（……就是隨便跳了一下。我還沒熱身。）」
「That was without warm-up?!（這是沒有熱身？！）」 Emiko的聲音拔高了半個度，用那種日英混血的爽朗感嘆，直接轉頭看向江言白，「River, you brought a monster. A beautiful, quiet, unassuming monster. I love him. I'm keeping him！（River，你帶了一個怪物來。一個好看、安靜、低調的怪物。我喜歡他。我要留下他！）」
江言白笑了一聲：「You can't keep him. He's mine. I brought him here for a reason.（你不能留下他。他是我的。我帶他來是有原因的。）」
「I don't care. We'll share him. Joint custody. Fifty-fifty.（我不在乎。我們可以共享。共同監護。五五分。）」
何旭站在兩人之間，聽著這段對話，深吸一口氣，然後用他那帶著一點口音、但足夠清晰的英文說了一句：「…I'm right here. I can hear you. Both of you. And I'm not a pet.（…我還在這兒呢。我能聽見你們說話。你們兩個。而且我不是寵物。）」
Emiko愣了一拍，然後笑出聲來：「Oh, I like him even more now. He talks back. That's perfect.（哦，我現在更喜歡他了。他會回嘴。完美。）」
舞蹈室里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Emiko的笑聲還沒完全收住，她盯著何旭看了幾秒，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閃爍著某種計劃已經開始成形的光，然後她轉向江言白：「River, you said he's here for treatment, right? Vocal cord thing?（River，你說他來這兒是為了治療，對吧？嗓子的事？）」
「Yeah.」江言白從牆邊直起身，朝他們走了兩步，「I found a specialist. He's getting evaluated tomorrow.（嗯，我找了一個專家，他明天去做評估。）」
Emiko點了點頭，然後重新看向何旭，目光里的欣賞沒有絲毫減退：「That's good. But after you're done with that —— I have a show coming up. In about two months. A one-night thing, small venue, nothing huge. But I need a featured dancer for one piece.（那很好。不過等你處理完嗓子的事之後——我有個演出，大概兩個月後。就一晚，小場地，不是什麼大型的。但我需要一個特邀舞者，就一支舞。）」
何旭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You want me to dance with you?（你希望我跟你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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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want you to be the piece.（我希望你來主導整支舞。）」她的身體往前傾了一點點，「The whole thing is built around a single dancer. I sing, you move. The music and the body tell the same story.（整段編排圍繞一位舞者展開。我唱，你跳。音樂和肢體講述同一個故事。）」
何旭沉默了。
他沒有立刻答應。
不是因為不想跳，而是因為他還沒完全確定自己接下來的時間線。
手術、術後恢復、復健——一切都還是未知數。
於是他開口問了一句：「Can I think about it?（我能考慮一下嗎？）」
Emiko看著他，等了幾秒，然後露出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微笑，和剛才那種驚嘆式的笑不同，這個笑更鬆弛、更真誠：「Of course. Take your time. The door's open——and it will stay open.（當然。你慢慢考慮。門一直開著——而且不會關上。）」
「Thanks.」何旭說。
江言白在旁邊適時地插了一句：「Alright, you've scared him enough for one day.（行了，你今天嚇唬他已經夠多了。）」
Emiko笑了一聲，退後半步，雙手插進工裝褲的口袋裡，轉向江言白：「I wasn't scaring him. I was appreciating him. There's a difference.（我沒在嚇唬他，我在欣賞他，這兩個有區別。）」
「Sure.」江言白偏了偏頭，「Go appreciate someone else for a bit.（行吧，先換個人欣賞一會兒。）」
Emiko哼了一聲，然後轉身往外走，路過何旭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偏頭看了他一眼，語氣比之前認真了一些：「I mean it. Two months. Think about it. And if you say yes——I'll make sure you get paid properly.（我是認真的。兩個月。考慮一下。如果你答應——我會讓你拿到合理的報酬。）」
何旭看著她，點了點頭：「I will.（我會的。）」
Emiko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合上之後，舞蹈室重新安靜下來。
江言白靠在牆邊，看著何旭的表情，過了幾秒才開口：「你應付得不錯。」
「她挺讓人招架不住的。」
「確實。」江言白笑了一下，「但她也是我認識的最好的一批表演者之一。如果她想跟你合作，說明她確實看到了真東西。」
「用你說？」
何旭把手機從音箱上拔下來，屏幕亮了一下，顯示出一條新消息。
他低頭看了一眼——來自一個國外的陌生號碼，正文用中文寫著：「何老師，我在洛杉磯拍戲，聽說你來了，要不要見一面？」
何旭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向江言白：「你把我號碼賣黃牛了？」
江言白挑了挑眉：「我可沒有。你決賽那個舞台視頻在海外播放量都快兩千萬了——想認識你的人，自然能找到。」
何旭低頭又看了一眼那條消息，最後回了一句：「你是？」
然後鎖了屏，把手機塞回口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