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確實成了香餑餑。
那天從舞蹈室回到住處之後,他的手機陸陸續續又收到了好幾條陌生號碼的消息。
有人說看了他的舞台視頻想合作,有人說自己是洛杉磯某舞團的負責人想約他見面,還有一個人直接用中文發了一句「何老師,我是你的粉絲,能請你吃頓飯嗎」。
何旭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兩秒,回了一個「不能」,然後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茶几上。
「誰?」江言白從廚房端了杯水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不認識。」
「那你回得還挺乾脆。」
「不然呢?」何旭靠在沙發靠背上,「我連話都說不利索,還跟人吃飯?」
江言白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他注意到何旭一直在頻繁換坐姿——不是不耐煩,更像是一種無聲的焦慮。
明天就要去醫院了。
「你緊張?」
「……沒。」
「你每次說『沒』的時候,就是『有』。」
何旭偏過頭瞪了他一眼,但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反駁。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他看了我的病歷,對吧?」
「誰?」
「醫生。」
江言白點了點頭:「嗯,我提前發給他了。他看過之後說具體情況要見面再聊,但他對你的情況有初步判斷。」
「什麼判斷?」
「他說——」江言白頓了一下,像是在措辭,「他說你之前在國內的治療方向是對的,但可能不夠徹底。具體怎麼回事,明天見面就知道了。」
何旭「嗯」了一聲,沒有追問。
那天晚上他睡得比預想中好。
可能是時差終於徹底調過來了,也可能是因為身體在潛意識裡知道明天有一場硬仗要打,需要儲蓄精力。
第二天早上七點,他準時醒來,洗漱,換衣服,下樓。
Jen已經到了,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襯衫,手邊放著一隻公文包。
今天江言白有工作事務,沒法陪同。Jen考慮到何旭英文不行,特意抽出時間來幫忙做翻譯。
她面前攤著一台平板電腦,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何旭掃了一眼,沒看懂,什麼「larynx」「vocal folds」「scar tissue」——全是專業的醫學術語。
「早。」Jen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昨晚睡得怎麼樣?」
「還行。」
「那就好。」她把平板電腦合上放進包里,「今天會做很多檢查,可能會有點累。但你要記住,不管結果怎麼樣,都別著急做決定。」
何旭看著她,沉默了一秒:「你這是在給我打預防針?」
「我在給你做心理建設。」Jen站起來,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吧,車在門口等著了。」
——
醫院在比弗利山附近,是一棟獨立的白色建築,不高,被修剪整齊的綠植和矮牆圍著。
門口沒有顯眼的招牌,只掛著一塊銅牌,上面刻著一行極細的字體——「L.A. Voice Institute」。
真高級。
何旭跟著Jen走進去的時候,大堂比他預想的安靜得多。
暖色調的燈光,淺色的木地板,前台後面坐著一個穿米色針織衫的女人。
她正在低頭翻一本雜誌,聽見門響抬起頭來,微笑著朝他們點了一下頭。
沒有消毒水的味道。
這對何旭來說很難得,讓他不由地放了放心。
Jen走到前台報了名字,那個女人核對了一下預約信息,然後遞過來一張表格和一支筆:
「Please fill this out. Dr. Chen will see you in about forty-five minutes. There will be a full workup first——laryngoscopy, stroboscopy, acoustic analysis. (請填寫這份表格。陳醫生大約四十五分鐘後見您。先要做全套檢查——喉鏡、動態喉鏡、聲學分析。)」
何旭接過表格,低頭看了一眼——全是英文,密密麻麻的問題。
從「是否有過長期吸菸史」到「是否從事過需要高頻發聲的職業」,從「過往手術史」到「是否有過反流性食管炎」。
他把表格放在旁邊的台子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開始逐行看。
Jen站在他旁邊,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著。
何旭花了大概十分鐘填完表格——有些詞他不認識,就抬頭看Jen,Jen會用中文解釋給他聽,他聽完之後再低頭填上去。
填完之後他把表格交回前台,跟著護士走進檢查區。
第一項是喉鏡。
護士讓他坐在檢查椅上,下巴微微抬起,一根細長的、帶著鏡頭的軟管從鼻腔伸進去。
那種感覺何旭並不陌生——他在國內做過類似的檢查,但每一次都不太舒服。
「Just breathe through your nose. It'll be over in a minute.(用鼻子呼吸就好。一分鐘就好。)」
護士的聲音柔和。
何旭閉了閉眼,努力放鬆喉嚨。
軟管沿著鼻腔往下走,經過咽部,停在聲帶的位置。
他能感覺到那種異物感,讓人本能地想吞咽。
護士看著屏幕,操作著鏡頭在各個角度停留了幾秒,然後慢慢抽出軟管。
「Good. That's done. Next will be stroboscopy. You'll need to say a few sounds while we look at your vocal folds. (好了。完成了。接下來是動態喉鏡。我們觀察您聲帶的時候,您需要發出幾個聲音。)」
何旭點了點頭,從檢查椅上坐起來。
他的嗓子被那根軟管刺激得有點干,咽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
動態喉鏡比喉鏡更精細一些。
這一次他需要對著鏡頭髮出不同的元音,每一個音都要持續幾秒,讓醫生觀察聲帶在振動時的狀態。
何旭坐在椅子上,按照指令一個接一個地發聲。
聲音從喉嚨里出來的時候,他能感覺到聲帶在震動——那種震動的質感比以前好了一些,但依然帶著一種他無法完全控制的、微弱的嘶啞。
護士在屏幕前記錄著什麼,表情專注,沒有給出任何即時評價。
然後是一系列聽力和嗓音聲學分析——對著麥克風讀一段標準的英文段落,讓軟體分析聲譜;
做一組簡單的氣息測試,看呼吸支持的能力;
以及一種何旭沒見過的設備,像是一根細長的探針,放在喉嚨外部,通過超聲波掃描聲帶的厚度和彈性。
所有的檢查加在一起,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何旭從最後一個檢查室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那是一種精神上的、持續的緊繃之後的虛脫感。
Jen靠在走廊牆上等他,看到他出來,從旁邊遞過來一瓶水:「先喝點水。」
何旭接過來,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帶著一點微弱的刺痛——可能是剛才檢查時喉嚨被刺激得太久了。
「還有多久見醫生?」何旭問。
「大約半小時。」Jen說,「他在看你的檢查結果。」
何旭點了點頭,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來。
半個小時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何旭坐在那裡,膝蓋上搭著兩隻手,目光落在對面牆壁上那幅抽象畫上,腦子裡在轉著各種各樣的事情。
他在國內接受過很多次治療,做過很多次手術,但沒有一個讓他真正恢復過。
他也不知道這一次和以往有什麼區別。
「Mr. He? Dr. Chen will see you now.(何先生?陳醫生現在可以見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