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站起來,跟著護士走進診室。
診室比他預想的要大,窗朝南,午後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透進來,在淺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紋。
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男人——看起來五十多歲,短髮,兩鬢微白,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面前攤著厚厚一沓檢查報告。
他抬起頭來,目光落在何旭臉上。
他的五官輪廓帶著明顯的華裔特徵,但口音完全是美式的:
「【英】何先生,很高興見到你。我是陳醫生。我已經仔細看過你的病歷——你發來的資料非常詳細。但說實話,親眼看到你的喉鏡結果跟從紙上看是很不一樣的。」
何旭在他對面坐下來。
「【英】你的聲帶有三處明顯疤痕。這些疤痕不只是在表層——它延伸到了固有層的深層組織。這就是你之前的治療沒有完全成功的原因。它們處理了表層,但沒有處理深層組織。」
何旭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他臉上,似乎有點不解。
Jen適時地開口,用中文把這段話翻譯了一遍。
何旭聽完,沉默了一下:「……So you mean, the previous surgeries weren't enough?(所以你的意思是,之前的手術做得不夠?)」
Dr. Chen點了點頭:「【英】它們是好的手術,但治錯了層面。你的聲音確實改善了,但核心問題沒有解決。」
何旭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膝蓋上,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Dr. Chen把面前的報告翻到下一頁,從抽屜里拿出一張CT影像放在桌上,用筆尖在圖像上圈出幾個位置:
「【英】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這是疤痕組織增厚的區域。它限制了聲帶的振動,也阻礙了完全閉合。這就是你高音區聲音聽起來氣息感重、力度不足的原因。」
何旭盯著那張CT影像,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Is there any way to remove it?(有什麼辦法把它去掉嗎?)」
Dr. Chen放下筆,身體微微前傾。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在陳述一個經過反覆斟酌的方案。
「【英】有一種手術方案——顯微喉鏡雷射手術配合自體脂肪或筋膜移植。這是一個兩階段的過程。第一次手術:我們切除疤痕組織,移植健康組織來填補缺口。之後你需要幾個月的聲帶休息和康復訓練。如果恢復順利,我們會做第二次手術來微調聲帶的閉合和張力。」
Jen在旁邊安靜地翻譯。
何旭聽得很認真,但那些醫學術語通過Jen的中文翻譯到達他耳朵里的時候,還是帶著一層模糊的、朦朧的質感。
不太真實。
好像在告訴他,真的有了路,他也真的走到這一步了。
「Is it ……gonna be a complete recovery?(能……完全恢復嗎?)」何旭問。
Dr. Chen沉默了兩秒。
他沒有迴避何旭的目光,也沒有用那種溫和的、安撫性的措辭來繞開問題。
他直接說了實話:
「【英】不。不能完全恢復。疤痕範圍太大了,而且已經存在了好幾年。但我們可以顯著改善它——或許可以恢復百分之六十到七十的嗓音功能。足以讓你適度唱歌,需要做些調整。日常生活完全足夠。」
診室里安靜了幾秒。
何旭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張CT影像上,那三個被紅圈標出來的位置在燈下顯得格外醒目。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How many surgeries total?(總共需要幾次手術?)」
「【英】兩次主要手術。第二次之後可能需要一次微調修復。總共三次。整個過程——從第一次手術到最終康復——大約需要八到十個月。」
三次手術,八個月,比原來預想的半年更長,也更加難以抉擇。
Jen在旁邊看著他,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何旭開口了:「If I say no——what happens?(如果我選擇不做——會怎麼樣?)」
Dr. Chen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英】那麼你的聲音就會維持現狀。隨著時間推移可能會再損失一些——不會急劇變化,但會緩慢惡化。疤痕組織會繼續硬化。」
何旭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了下頭:「How soon could we do the first surgery?(最快什麼時候能做第一次手術?)」
Dr. Chen翻開桌上的日程表:
「【英】下個月有一個空檔。一旦確認你的術前條件合適,我就可以把你排進去。」
何旭點了點頭:「Do it.(安排吧。)」
Dr. Chen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專業的、不帶情緒的確認:「You're sure?(你確定?)」
「Yeah. I'm sure.(確定。)」何旭笑了一下,「There's nothing to lose, right?(反正也沒什麼可失去的,對吧?)」
Dr. Chen看了他兩秒,然後低下頭,在日程表上寫了幾個字:「【英】下周我們做術前檢查。如果一切指標合格,我們就會確定手術日期。」
何旭從椅子上站起來,伸出手:「Thank you, Dr. Chen.(謝謝你,陳醫生。)」
Dr. Chen握住他的手,力道平穩:「You're welcome. I'll do my best for you.(不客氣。我會盡全力的。)」
診室外面,走廊的燈依然亮著。何旭走出來的時候,Jen跟在他身後,兩個人沿著走廊往出口走,誰都沒說話。
一直走到大堂門口,陽光從玻璃門外湧進來,把整片空間照得發亮。何旭站在那道光里,偏過頭看著Jen,開口說了一句:「……百分之六十到七十。你說這算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Jen看著他,沉默了一秒:「好消息。至少不是毫無可能。」
何旭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更像是一種釋然的放鬆:「……也是。」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洛杉磯的陽光落在肩膀上,暖洋洋的,帶著一股乾爽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