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江言白確實帶他去吃了好幾家不同的店。
一家在韓國城、開了二十年的烤肉店,老闆認識江言白,給他留了最裡面那間包廂;
一家在小東京、藏在地下室里的拉麵店,湯底濃得能掛住筷子;
還有一家在市中心、裝修得像地下酒吧的漢堡店,菜單上全是何旭不認識的英文菜名,他對著菜單看了半天,最後指著「Double Smash」說「這個」,然後端上來一個比臉還大的漢堡。
何旭看著那個漢堡,沉默了兩秒:「……這我他媽怎麼吃得完?」
「你可以吃不完。」江言白坐在他對面,面前擺著同樣的漢堡,已經開始吃了,「但你必須嘗一口。」
何旭把漢堡拿起來,咬了一口。
牛肉的油脂和芝士的香氣同時在嘴裡炸開,他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低頭又咬了一口。
「怎麼樣?」
「……還行。」何旭說,但嘴角帶著一個極淺的弧度,「好吃。」
除了吃,江言白還帶他去了一些別的地方。
一家開在舊倉庫改造的樓里、藏在三樓、連招牌都沒有的唱片店。
老闆是個白髮老外,看到江言白就笑著點了點頭,然後繼續低頭擦手裡的黑膠唱片。
何旭在店裡轉了一圈,手指划過那些泛黃的封套,最後停在一張封面全黑的唱片上,拿起來看了看背面——
全是英文,看不太懂。
何旭:文盲臉(눈_눈)。
「你喜歡這個?」江言白走過來看了一眼,「這個是實驗電子,偏氛圍,你可能聽過之後會想睡覺。」
何旭把唱片放了回去:「那你推薦一個。」
江言白挑了挑眉,在貨架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抽出一張封面是深藍色的唱片遞給他:「這個,偏爵士,但編曲很乾淨,你應該會喜歡。」
何旭接過來,看了一眼封面上的英文標題:「行,就這個。」
回去的路上,何旭坐在副駕駛,手裡拿著那張唱片翻來覆去地看。
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掠過去,光影在他臉上交替明滅。
他看著封面那行標題,又看了一遍,然後開口:「……你好像什麼都懂一點。」
江言白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懂什麼?」
「洛杉磯你熟,唱片你熟,吃的你也熟。」何旭把唱片放下,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你從小就在兩邊跑,應該很適應吧?」
江言白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一下:「適應倒是適應。英文是母語,中文也是母語——從小說到大,切換起來沒什麼障礙。」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他偏過頭看了何旭一眼:「但適應和歸屬感是兩碼事。」
「以前在國內的時候覺得不夠自由,回了美國又覺得這邊太吵太散。兩邊都是家,但兩邊都不完全是家。」
何旭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他側臉上:「那現在呢?」
江言白沉默了一瞬。
紅燈變綠了,他踩下油門,車子重新滑入車流。
他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帶著一種不太明顯的、認真的柔軟:「現在覺得……只要有人陪著,在哪都一樣。哪邊都能待得下去。」
何旭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他重新偏過頭去看窗外,但嘴角那個弧度在路燈的光里一閃而過,沒有逃過江言白的餘光。
——
周四那天,是術前檢查的日子。
和前幾天的輕鬆完全不同,那天早上何旭醒得比平時早。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大概十分鐘,然後起床、洗漱、換衣服,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下樓的時候江言白已經坐在餐桌前了。
他沒有像前幾天那樣開玩笑油嘴滑舌,只是安靜地看了何旭一眼,然後把面前的豆漿和包子往自己這邊攏了攏。
「特意去中華街買的,可惜,你早上有空腹的項目,沒有口福了。」
何旭在餐桌前坐下來,看著江言白吃。
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你說要是檢查結果不好怎麼辦?」
江言白放下筷子,看著他:「什麼叫『結果不好』?」
「就是……不符合手術條件。」何旭的聲音比平時更平,「醫生說術前檢查如果發現某些指標不對,手術可能不能按原計劃做。」
江言白沉默了兩秒:「那如果真的是那樣,你怎麼辦?」
何旭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蜷:「……不知道。」
「那就等結果出來了再想。」江言白重新拿起筷子,「現在想,想了也是白想。」
何旭看著他把剩下的半個包子塞進嘴裡。
早飯之後,他們開車去了醫院。
這一次的檢查比上一次更細,也更累——抽血、心電圖、胸片、肺功能測試。
還有一項何旭叫不上名字的檢查,需要他在一個密閉的艙室里待了將近二十分鐘,出來之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靠在走廊的牆上。
Jen站在旁邊,手裡拿著那疊越來越厚的檢查單,低頭看了一眼:「還有最後兩項。做完就能走了。」
何旭點了點頭,撐著牆站直了身體。
最後一項檢查做完的時候,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半了。
何旭走出檢查室的時候,步伐比上午慢了一些,但整體看起來還算正常。
江言白站在走廊盡頭等他,看到他出來,沒有問「怎麼樣」,只是說了一句:「走吧,回去吃飯。」
何旭走到他面前,沉默了一下:「……結果什麼時候出?」
「醫生說兩到三天。」Jen從後面走過來,把檢查單收進包里,「到時候會打電話通知你。你現在想那麼多也沒用,先去吃飯。」
何旭沒有反駁,跟著兩個人往外走。推開門的時候,陽光又涌了進來,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眯了眯眼,想起前幾天江言白帶他去過的那些地方——天文台、海灘、卷餅店、唱片店、那間藏在工業區裡的舞蹈室。
那些畫面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落定。
他低下頭,加快腳步跟上了前面那兩個人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