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檢查結果這件事，何旭本人反而比誰都平靜。
回到住處的那個下午，他睡了一覺。
從兩點睡到四點半，醒來的時候窗外的陽光已經從正午的刺眼變成了午後那種暖融融的金色。
他坐在床沿上發了一會兒呆，然後下樓倒了杯水，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國內是早上八點多，NOVA的群里靜悄悄的。
他正準備把手機放下，屏幕忽然亮了，一個視頻通話請求彈了出來，來自江洋。
何旭愣了一下，然後按了接聽。
屏幕亮起來的一瞬間，五張精心打扮的臉同時擠進了畫面里。
鏡頭晃得厲害，背景是某個昏暗的室內，角落裡堆著幾根燈光架，側面還有一面反光板。
所有人都穿著黑色的舞台服，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帶著那種熬夜到凌晨之後特有的亢奮。
「何老師！！！」江洋的聲音從畫面里炸出來，又大又亮，帶著壓不住的興奮，「我們剛拍完MV！通宵！到現在！」
何旭把手機拿遠了一點：「……你喊那麼大聲幹嘛？我聽得見。」
江洋立刻壓低了一點聲音，但那股興奮勁兒一點沒減：「何老師我們拍完了！出道曲的MV！通宵拍了一整夜！剛從棚里出來！」
畫面里，李不凡從江洋身後探過半個腦袋，頭髮被髮膠定成了一個凌亂的形狀，眼下一片青黑：「何旭哥！我跳了十七遍！十七遍！導演才說我的solo部分可以過了！我現在兩條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楊勝出現在畫面的邊緣，語氣沉穩，但嘴角微微翹著：「整體效果應該不錯，後期還要剪幾天，但素材已經齊了。」
宋應文從畫面的另一側探過來：「何老師，你那邊怎麼樣了？」
何旭靠在沙發靠背上，看著屏幕上那幾張疲憊又興奮的臉，沉默了一秒：「……在等檢查結果。術前檢查前兩天剛做完，醫生說兩三天出結果。」
畫面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江洋的聲音變得小心翼翼起來：「那……你覺得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就是，你緊不緊張？」
何旭想了想：「……一般。緊張也沒用，對吧？」
李不凡從畫面邊緣擠進來，髒橘色的頭髮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扎眼：「何旭哥你說得倒輕鬆——我們都替你緊張！」
「你替我緊張什麼？」
「總得有人緊張吧！」李不凡說得理直氣壯，「我們在這邊拍了一夜MV，休息的間隙全在討論你——楊勝說你肯定不緊張，我說你肯定緊張但裝不緊張，我倆還打了賭！」
何旭挑了挑眉：「賭什麼？」
「一頓火鍋。」楊勝的聲音從畫面外傳進來，「他非說你會在檢查結果出來之前失眠。」
「那你輸定了。」何旭說，「我現在每天都睡得很好。」
李不凡的表情垮了一下：「何旭哥！你能不能緊張一下？給我點面子？」
「不能。」
江洋在旁邊笑得直拍大腿，笑得整個畫面都在抖。
然後祁緒楠的聲音從畫面後方傳來，依然帶著他那副標誌性的平靜語氣：「何老師，下周手術，對吧？」
「對，如果檢查結果沒問題的話。」
「那你術後恢復期，大概多久不能說話？」
何旭回憶了一下：「醫生說要聲帶休息，至少兩到三周完全禁聲，之後慢慢恢復。」
畫面里安靜了半秒，然後江洋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完全不說話？兩到三周？」
「嗯。」
「那你怎麼辦？」
「用手機打字。」何旭的語氣平淡，「或者比劃。」
李不凡的聲音再次插進來，帶著一種「我想到一個絕妙主意」的興奮：「何旭哥！那你到時候想罵我們的時候怎麼辦？哈哈，你罵不了我們了——沒想到何老師你還有這天——」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能打字罵你？」
「我錯了。」
陸一鳴的聲音終於從畫面邊緣冒出來了，帶著剛熬完夜的軟糯鼻音：「何老師，你好好養著……我們等你回來。」
何旭看了屏幕一眼——陸一鳴坐在畫面的角落裡，眼眶微微泛紅，但嘴角帶著笑。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你們也是，別光顧著拍MV不注意休息。」
「知道了何老師！」江洋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亮堂堂的活力，「你好好養嗓子！我們等你回來罵我們！」
何旭笑了一下：「行了，掛了。你們早點回去睡覺。」
畫面里七個人七嘴八舌地說了「何老師再見」「何老師保重」「何老師手術順利」，然後江洋先按掉了通話。
屏幕暗下去之後，客廳重新安靜下來。何旭把手機放到茶几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韓宇發來的消息，沒有寒暄，問法直接：「檢查結果出來了？」
何旭打字：「還沒，要等兩三天。」
韓宇回得很快：「那你在那邊幹嘛？」
「等。」
「等的時候幹嘛？」
「睡覺，吃東西，被江言白帶著到處逛。」
韓宇沉默了幾秒，發過來一行字：「你倒是不焦慮。」
何旭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打字：「焦慮有用嗎？」
韓宇回了個「嘖」，然後跟了一句：「有事隨時說。」
何旭回了個「嗯」，然後放下了手機。
他靠在沙發靠背上，偏過頭看著落地窗外的天色，在加州傍晚的琥珀色光線里慢慢合上了眼。
但今天似乎註定安靜不了。
手機又震了。
這一次是沈一恆發來的微信。
而且一口氣發了三條。
第一條：「老師，你檢查結果出來了嗎？」
第二條：「下周就要手術了？」
第三條：「你緊不緊張？」
這幾個人一個個閒得蛋疼？
何旭盯著那三條消息看了幾秒，打字：「你比我還急。」
沈一恆秒回：「那當然。」
然後他又補了一條：「你一個人在那邊，我不替你急誰替你急？」
何旭看著那行字，沉默了一下，打字：「江言白在這邊。」
沈一恆的回覆這次慢了一拍，然後彈出來一行字：「……他也得替你急。」
「那你倆正好湊一對，都別急。」
沈一恆沒有接這個話，換了個話題：「你術後多久不能說話？」
「兩到三周完全禁聲。」
「那你怎麼跟人交流？」
「打字。」
沈一恆又追問：「術後有人照顧你嗎？江言白他天天在家？他不是還要忙專輯——Jen呢？你跟她熟嗎？她會不會中文？」
何旭看著那一連串問題，手指懸在鍵盤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打字：「你這是在查戶口？」
沈一恆回了一個「我在關心你」。
何旭對著屏幕看了幾秒，嘴角彎了一下，然後打字：「你管好NOVA就行，別讓他們出道即跑偏。我的事，我自己能處理。」
沈一恆隔了好一會兒才回了一條：「知道了。但你手術那天，給我發個消息。」
何旭回了一個「好」，把手機放下，靠在沙發靠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天色已經從琥珀色變成了灰藍色，泳池邊的燈還沒亮起來，整棟房子籠罩在一片安靜的、半明半暗的暮色里。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NOVA的群里，江洋發了一張照片——其餘六個人擠在保姆車後排，累得東倒西歪，有人頭靠著車窗已經睡著了，有人還在對著鏡頭比耶。
李不凡的髒橘色腦袋擠在最前面，嘴角咧到了耳根。
配文是「何老師我們收工了！回去睡了！你也早點休息！」
何旭看著那張照片，嘴角彎了一下。他打了一行字發出去：「睡吧。你們睡夠了才有精神被我罵。」
群里的回覆彈出來得很快——江洋發了個「ZZZ」的表情包，李不凡發了一個「何旭哥晚安」。
然後群里終於安靜了。
何旭把手機放到茶几上，重新靠回沙發靠背里。
夜色從落地窗外湧進來，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種深的、沉靜的藍。
泳池邊的燈終於亮了，在水面上投下一片暖黃色的光，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他坐在那種光里，忽然覺得等待好像也沒有那麼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