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恆和韓宇坐在會議室里的時候，兩個人之間的氣氛算不上融洽，但也談不上緊張。
更像是一種互相看不順眼但為了正事不得不坐在同一張桌子前面的日常。
桌上攤著一份曲譜，韓宇寫的，給NOVA下一張專輯的主打歌。
他今天來極光傳媒的辦公室，就是為了跟沈一恆聊編曲的方向。
兩個人已經因為一段bridge的調式爭論了將近四十分鐘，誰都沒說服誰。
「你這段旋律線寫得太窄了。」沈一恆的筆尖在譜面上點了一下，「主歌的敘事性很強，但副歌的推進感不夠——他們唱到那裡情緒推不上去。」
「推不上去是因為編曲沒有給空間。」韓宇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你讓我把低頻鋪滿，歌手用什麼唱？」
「那你覺得應該空出來？空出來就更沒有推進感了。」
「我不是說要空，我是說要——」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楊勝站在門口，訓練T恤的領口被汗浸濕了一圈，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角上。
他身後跟著江洋和宋應文，三個人顯然是剛結束訓練，還沒來得及換衣服。
「PD，韓宇老師——我們練完了。」楊勝走進來，目光在桌面上攤開的曲譜上停了一瞬，「今天要聽demo嗎？」
沈一恆看了一眼時間：「不急，你們先歇會兒。明天再——」
「對了，何老師能說話了。」
楊勝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
他甚至在開口的同時還拿起了桌上的水瓶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剛剛扔了一顆炸彈。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沈一恆的筆停在半空中：「……你說什麼？」
「何老師。」楊勝把水瓶放下，眨了一下眼，「他今天中午給我打電話了。嗓子好了，能說話了，聲音還挺好聽的。」
江洋在旁邊補充：「他打給楊勝的！就打了楊勝一個！我問他為什麼不叫我，他說我在睡覺！」
「中午？」沈一恆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被搶了先的緊張，「他給你打電話了？你下午怎麼沒說？」
「一直在忙啊。」楊勝看了他一眼，語速不快不慢，「我本來想晚上發消息說的——」
話還沒說完，沈一恆已經從桌上拿起了手機，解鎖屏幕的動作又快又急。
韓宇幾乎是同時伸手去夠自己放在譜子旁邊的手機——兩個人的動作撞在一起，手肘在桌子邊緣碰了一下。
然後在伴星三小隻的注視下，兩個人同時走出會議室，往走廊一端走。
沈一恆的手機已經貼在耳邊了。響了一聲，又響了一聲。
他攥著手機的指節泛白。
韓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點壓不住的急切：「你打他的號？」
「不然呢？」沈一恆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打？」
「我也在打。」
兩個人同時停下腳步，同時把手機從耳邊拿開，同時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然後同時沉默了。
屏幕上顯示著同一行字——「通話中」。
「你占線了。」沈一恆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微妙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咬牙切齒。
「是你占線。」韓宇的語氣和他如出一轍。
「我占線？你沒看到『通話中』三個字嗎？」
「你先撥的，當然是你占線。」
沈一恆盯著韓宇看了兩秒，然後把手機重新貼回耳邊，繼續等。
韓宇也沒掛，兩個人都舉著手機，站在走廊的日光燈下，沉默地等著那頭的忙音結束。
三秒後，沈一恆的手機里傳來一聲短促的「嘟」——電話被掛斷了。
然後是韓宇的手機——同樣是一聲短促的「嘟」。
「他掛我電話？」沈一恆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韓宇沉默了一瞬，也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著屏幕。
然後兩個人的手機同時震了一下。
消息提示。
來自NOVA群聊，唯一一個他倆都在的群聊。
沈一恆點開群聊的時候，手指還在微微發顫。
屏幕上只有一條新消息，來自何旭，是一段語音。
時長：60秒。
他看了一眼那個時長，心裡咯噔了一下——60秒的語音，按照何旭說話的速度，大概能塞進三百個字的髒話。
他點開語音，把手機舉到耳邊。
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
從聽筒里傳出來的那個聲音，他認識，又不認識。
——那是何旭的聲音，但又不是他記憶里任何一個版本的何旭。
他認識的那個何旭，聲音要麼是受傷前清亮鋒利的刀刃，要麼是受傷後低啞粗糲的砂紙。
但此刻鑽進耳朵里的這個聲音卻完全不同——低頻依然在，帶著何旭特有的、散漫的磁性。
但那種磁性不再被沙啞壓住，而是通透地、乾淨地、帶著一點剛睡醒的微啞，從聽筒里淌出來。
好聽。
甚至可以說是過分好聽。
……然後那個聲音開始罵人了。
「你們兩個是不是有病？大半夜打電話？洛杉磯現在凌晨兩點半！——我他媽以為出什麼事了，爬起來接電話，結果你們兩個就是為了確認我嗓子好了沒有？我剛做完手術不到一個月！我不睡覺我怎麼恢復？！——我掛了，別打了，再打就不是語音罵你們了，改天我回去了當面罵。」
語音到此結束。
沈一恆保持著舉手機的姿勢，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剛才那六十秒——內容是罵人的，但那種乾淨利落又帶著低音共鳴的音色，讓那幾句髒話聽起來簡直像某種奢侈的饋贈。
他發覺自己的耳朵有點發燙。
韓宇站在他旁邊，也聽完了那段語音。
他的表情比沈一恆看起來鎮定一些，但攥著手機的手卻收得很緊，指節泛白。
他沉默了好幾秒，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他聲音真的變了。」
「嗯。」沈一恆只應了一個字，因為他發現自己說不出更多的話來。
NOVA的群聊在語音發出去之後安靜了大約五秒鐘——所有人都在消化同一件事：何旭的聲音，好了，而且好得讓人有點恍惚。
然後江洋第一個開始發瘋。
他發了一連串「哈哈哈哈哈哈哈」，但緊跟著又發了一條：「等等等等——何老師剛才那個聲音——怎麼那麼好聽？？？我是不是聽錯了？？」
李不凡緊跟其後：「臥槽我本來想笑PD的，但我聽完語音之後我忘了我要笑什麼了……何旭哥你聲音怎麼變成這樣了？！」
陸一鳴發了一個貓貓震驚的表情包。
王亦君打字客觀發言：「確實好聽。比之前好聽很多。」
宋應文：「+1。」
李不凡緊接著又來了一句：「何旭哥罵人還是這麼有水準。我聽得心裡暖暖的～」
祁緒楠的話只有兩個字：「活該。」
楊勝是唯一沒發表議論的，他只發了一行字：「何老師晚安。」
沈一恆盯著屏幕上滾動的消息，一時間居然沒有生氣。
他低頭看著那條60秒的語音條，拇指懸在屏幕上，猶豫了兩秒，然後鬼使神差地又點了一遍。
何旭的聲音再次從聽筒里湧出來，比剛才那一遍聽得更清楚。
韓宇在旁邊瞥了他一眼：「你還要聽幾遍？」
沈一恆立刻把手機按滅了：「……就一遍。」
韓宇無語地翻了個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