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說起來,真的很長很長,長到我自己都理不清楚。
你應該知道,我爸媽很早就離婚了。
我那時候大概六歲,其實不太記事。
只記得他們經常吵架,吵完我爸就摔門出去,我媽坐在客廳里哭。
後來有一天,我媽把我叫到房間,蹲下來跟我說:「旭旭,媽媽要走了。」
我當時其實不明白「走了」是什麼意思。
我以為她像平時一樣去上班,晚上就回來了。
但她沒有回來。
我被判給了我爸。
很合理,因為我是男的,而且我爸有工作。
我爸,何軍明,跑長途運輸的。
他是典型的父親形象——賺錢養家,同時不著家。
他一個月有一大半時間不在家,剩下那幾天在家也是倒頭就睡。
我小時候放學回家,經常是空房子,冰箱裡只有速凍食品和牛奶。
我只能自己煮餃子或者麵條,煮好的時候不多,但煮糊了也得吃,反正吃著也長大了。
小時候我成績不行,畢竟沒人管我。
學校開家長會,別的家長都來了,我座位永遠空著。
老師問我「你爸呢」,我說「在車上」,老師說「你媽呢」,我說「不知道」。
後來老師也不問了。
我在學校跟同學處不來。
我說不上來為什麼,可能就是不知道怎麼跟人好好相處。
可能是我性格不好。
你也知道,我這個人說話不好聽。
所以我經常覺得別人說話也不好聽。
別人跟我說話我總覺得他們在找茬,別人笑,總覺得他們在笑我。
有一次一個同學說「你爸媽都不要你了」,我把他按在地上打了一頓。
從那以後更沒人理我了,我也無所謂,反正我一個人習慣了。
我媽是離婚後第一年再婚的。
她給我打過電話,說「媽媽有了新的家庭」,說「弟弟妹妹出生了我會告訴你的」。
我那時候七歲,在電話這頭嗯了一聲,然後掛了。
後來她確實告訴我了——她生了個兒子,比我小八歲。
我沒見過那個弟弟,也沒見過她再婚後的樣子,只從她偶爾打來的電話里,我能大致知道:她過得還不錯,新丈夫做外貿生意,經濟條件挺好;新兒子聰明伶俐,考上了很好的高中。
我不是恨我媽,我只是覺得她有了新生活,我摻和進去確實不太好。
我爸依然不怎麼管我。
他給生活費倒是準時,每個月打到卡里,從不多問一句「你夠不夠花」或者「你最近怎麼樣」。
所以,生活也就這麼過了。
不就是混嘛,混來混去總能活著。
我十五歲那年,有一天放學回家,看到我媽坐在我家樓下。
我印象很深,她穿了一件我沒見過的淺色風衣,比以前精神了不少,但看到我的時候,表情……怎麼說呢——不太好,很嚴肅。
她說:「旭旭,你爸不管你我沒辦法,但你這個樣子下去不行。成績差,性格差,以後怎麼辦?」
我沒說話。
其實我覺得我沒有問題,但是我媽顯然不這麼覺得。
她說她老公——新老公在韓國那邊有個認識的人,在一家娛樂公司當經紀人,可以安排我去當練習生,管吃管住,還能學東西。
我那時候對「練習生」沒什麼概念,只覺得是換個地方混日子。
我說「隨便」。
我媽說:「你爸那邊我來跟他說——你去了韓國之後,名字改一下,跟我姓陳,叫陳旭。你爸要是去找你麻煩,也不會那麼容易找到。」
我當時聽到「改姓」兩個字的時候,心裡挺不是滋味的。
我知道她只是在找藉口——她不是怕我爸找事,她只是想告訴我爸,她對我更好一點,所以理應跟她姓。
但我什麼都沒說。
我爸一開始是很不樂意的,他覺得,我不如初中畢業去打工,等成年之後就考駕照跟他一起跑車。
但後來我媽居然真的說服了我爸。
我爸在電話里跟我說,「你要去就去吧,照顧好自己」。
然後就掛了。
也不管我是不是真的會照顧自己。
再後來我就走了。
十五歲,一個人,一本護照,一張機票,落地首爾。
來接我的是我媽口中那個朋友,姓金,四十多歲,會說一點中文。
他把我帶到月音娛樂的練習生宿舍,說「你先住下,明天開始訓練」,然後他就走了。
宿舍是四人間,上下鋪,比我想像的更小、更窄,就跟你看的視頻里一樣。
宿舍里其他三個人都比我大一兩歲,說話全是韓語,我一句都聽不懂。
他們看我一眼,跟我打個招呼,見我不理會他們,就繼續各干各的。
韓國的練習生體系,真的很嚴格,很殘酷。
競爭壓力很大。
那裡沒有人在乎你是誰,你從哪來,你以前是什麼樣的人。
你在練習室里跳得好、唱得好,你就有一席之地;你不行,你就什麼都不是。
說實話,我一開始是真的很不適應。
語言是大問題。
公司安排的韓語課每周就兩節,剩下全靠日常硬聽硬記。
頭幾個月我幾乎是個啞巴,比來洛杉磯的時候更加慘,別人說什麼我只能猜,答錯了就被他們笑話,或者挨罵——雖然我都聽不懂他罵的是些什麼,但「西八」總能聽懂。
訓練也跟不上,我之前在國內沒學過跳舞,底子薄,基本功差。
別的練習生能連著做兩輪高強度體能,我做到一半腿就軟了。
老師看我的眼神像個雜耍的傻子。
那段時間我跟誰都合不來,不是我不願意,是我不知道怎麼開口。
別人跟我說話,我要先在腦子裡翻譯一遍,等我組織好回答,話題早就過去了。
後來我就乾脆不說話,別人聊天我就坐在旁邊聽著。
但跳舞這件事,我慢慢找到了竅門。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就是你一個人站在練習室里,反覆練同一個八拍,從笨拙到勉強流暢,再到閉著眼都能做出來。
而且,我可以說,那時候的我,自認為自己是有天賦的。
那種感覺會上癮的。
我開始比所有人都早到練習室,比所有人都晚走。
每天訓練服都被汗濕,一天要換好幾件,或者索性赤著上身。
身上全是磕出來的淤青,還有手上磨出來的繭——那個時候傻,覺得自己很有成就感。
老師終於開始多看我幾眼,偶爾點名叫我出列做示範。
韓語也好起來了,從聽不懂到能聽懂再到能說,大概花了大半年。
能開口說話之後,我跟其他人的關係也慢慢近了。
練習生里有一個叫金俊赫的,比我大一歲,性格比較溫和。
他是釜山人,說話帶著口音,一開始總被首爾來的練習生笑。
可能因為我們都算是「被笑」的那種人,他對我挺友善的。
我韓語不好的時候,他會放慢語速跟我說話,偶爾幫我翻譯老師布置的任務。
我們經常一起去食堂吃飯,他教我韓語裡那些日常用語,我就教他一些中文髒話——
他學得特別快,後來每次被老師罵了就用中文小聲罵一句,別人聽不懂,只有我倆在旁邊偷笑。
他後來出道了,是隊裡的搞笑擔當,發展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