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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開考

2026-10-13 22:37:49 作者: 南風追光

  一周後。

  大乾第一屆科舉,正式開考。

  天還沒亮透,京城東南方向的貢院外,早已人山人海。

  上千名學子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清一色的長衫,背著書箱,提著考籃,一張張年輕的臉上,緊張與期待交織。

  貢院大門緊閉。

  學子們便立在門外,三三兩兩湊成一團。

  有人抓緊最後一點工夫,捧著書卷低聲默背,嘴唇翕動個不停;

  有人湊在同伴耳邊,說著打氣的話,聲音卻止不住發緊;

  還有人什麼也做不進去,只閉著眼,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不知在拜哪路聖賢。

  ……

  牆角,立著一個穿洗得發白的舊長衫的年輕學子。

  

  他叫趙武,北境一個小村子裡走出來的寒門子弟。

  為供他讀書,爹娘把家裡僅有的幾畝薄田都賣了,一家人勒緊褲腰帶,硬是把他從村塾,供到了縣學,又供到了京城。

  這一科,他背上壓著的是全家人的命。

  趙武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打了兩塊補丁、漿洗得發硬的舊長衫,又抬頭,看不遠處那群錦衣華服、談笑風生的世家子弟,心裡沒來由地一酸。

  可這股酸勁,只持續了一瞬。

  他隨即咬緊後槽牙,攥緊了拳頭。

  出身低,又如何?

  陛下的皇榜,白紙黑字寫得明白:科舉取士,不問出身,只看才學。

  只要文章寫得好,只要肚裡有真貨,他趙武一樣能穿官服、騎高馬,一樣能光宗耀祖,把爹娘從那間漏風的土坯房裡接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將書卷收回箱中,挺直腰板。

  ……

  不遠處,幾個世家子弟正搖著摺扇,高談闊論,渾身上下,透著一股鬆弛。

  「王兄,這一科,可有把握摘個狀元回來?」

  那被稱作王兄的青年,故作矜持地擺了擺手,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

  「李兄說笑了,天下才子云集,狀元哪是那麼好拿的。」

  「不過嘛,混個一甲出身,應當,不成問題。」




  幾人相視而笑,談笑風生,仿佛金榜題名,已是囊中之物。

  在他們眼裡,那群寒酸士子,不過是來京城,陪他們走個過場罷了。

  ……

  辰時一到。

  貢院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在一陣吱呀聲中,緩緩洞開。

  門口差役拖長了腔調,高聲唱諾。

  「時辰到——」

  「學子入場——!」

  人群,轟地一下騷動起來。

  學子們紛紛整了整衣衫,提起考籃,排成長龍,一步步朝大門挪去。

  大門內設著一排長桌,桌後端坐十幾名官吏,專司登記、核驗身份。

  每名學子上前,都要報上姓名、籍貫、年歲,官吏與報考文書、保結一一核對無誤,方才放行。

  「姓名。」

  「學生陳文,江南蘇州人氏。」

  「年歲。」

  「學生二十一歲。」

  「進去吧。」

  登記過後,還有一道更嚴的關卡——搜檢。

  兩名差役守在二門,對每名入場學子,上下搜身,考籃里的物件,也要一樣一樣攤開查驗。

  筆墨紙硯,可以帶。

  乾糧飲水,可以帶。

  唯獨任何帶字的紙片,一經搜出,一律扣下,絕不姑息。

  隊伍前方,忽然一陣喧譁。

  一個學子,被差役從袖筒夾層里,摸出一卷寫滿蠅頭小楷的紙條。

  那差役臉色一沉,當場厲聲大喝。

  「夾帶作弊!」

  「革去考試資格,永不錄用!拖出去——!」

  那學子面無人色,腿一軟,當場癱倒,哭喊著磕頭求饒。

  差役卻半分情面不講,兩人上前,像拖死狗一般將人徑直拖出貢院。

  四周學子眼睜睜看著這一幕,無不心頭一凜,後背發涼。

  這考場的規矩,竟嚴到了這個地步。

  原先還有幾個懷裡藏著小聰明、小僥倖的,此刻也悄悄把那點心思掐了個乾乾淨淨,老老實實,張開雙臂,接受搜檢。

  ……

  進了二門,便是考場。

  一眼望不到頭的號舍,一排排,一列列,整整齊齊,如同棋盤格子。

  號舍極為逼仄,寬僅容身,深不過丈,舍內兩塊木板架在磚牆上,高的一塊,白天當桌,矮的一塊,白天當凳,到了夜裡,兩塊一併,便是一張勉強能蜷身的床。

  每間號舍的門楣上,都寫著編號。

  學子們依著號牌,魚貫而入,各歸各位。

  趙武很快找到自己的號舍,彎腰鑽了進去。

  人在裡頭,連腿都伸不直,可他渾不在意,反而覺得心裡踏實。

  他將考籃放好,筆墨紙硯一樣一樣取出,在「桌」上擺得整整齊齊,而後盤膝坐定,閉目養神,在心裡,把這些年苦讀的文章、算過的題目,又默默過了一遍。

  他隔壁號舍里,坐的正是一名世家子弟。

  那人探頭過來瞥了眼趙武逼仄的舍間,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他身上的舊長衫,鼻翼輕輕一哼,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

  趙武眼皮都沒抬,壓根懶得理會。

  ……

  沒過多久,貢院內,鑼聲響起。

  「鐺——鐺——鐺——」

  三聲鑼響,封門,啟卷。

  考試正式開始。

  十幾名考官捧著封緘嚴密的試卷,從主考大堂魚貫而出,沿著一排排號舍,逐份發放。

  試卷遞到趙武手上時,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他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將試卷展開。

  低頭只看了幾行,他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試卷之上,經義題目,只占小半。

  剩下的大半篇幅,是策論,是算學,是格物,是一道道如何治理地方、如何勸課農桑、如何興修水利、如何疏導商貿、如何為朝廷開闢稅源的,實務大題。

  這些題目,與他從前在私塾、縣學裡,反覆操練的那些錦繡文章,大不相同。

  可趙武,非但不慌,心底反而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底氣。

  他是從泥地里滾大的。

  他知道鄉間的百姓,一年到頭,最怕什麼、最盼什麼;知道一場水災下來,下面的人,是怎麼一層層糊弄上官的;知道一戶農家,要怎麼精打細算,才能熬過青黃不接的荒月。

  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答不上來的實務題,對他而言卻是再熟悉不過的人間煙火。

  ……

  偌大的考場,安靜得落針可聞。

  上千名學子,伏在各自的號舍里,奮筆疾書。

  耳邊,只剩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此起彼伏,如同春蠶嚼葉,間或,夾雜著一兩聲壓抑的咳嗽。

  眾生百態,盡在這一排排號舍之間。

  有人眉頭緊鎖,咬著筆桿,對著算學題,苦苦思索,額頭上的汗,一滴一滴,砸在卷面上。

  有人文思泉湧,筆走龍蛇,下筆如有神助,寫得酣暢淋漓。

  有人寫到一半,卡住思路,擱下筆,用力抹了把臉,又咬牙,接著往下寫。

  還有人,盯著卷上那一道道格物、算學、實務的題目,兩眼發直,一臉茫然,根本不知從何下手,握著筆的手懸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那些進考場前,還意氣風發的世家子弟,此刻大半都傻了眼。

  他們自幼浸淫的,是經史子集,是詩詞歌賦,是清談玄理,是錦繡文章。


  可這卷子上,問的是怎麼修堤,怎麼算糧,怎麼讓一地百姓吃飽穿暖、府庫充盈,還要他們解釋,鐵為何沉、木為何浮,水往何處去、橋該怎麼造。

  這些東西,他們何曾正眼瞧過?

  一個個抓耳撓腮,如坐針氈,平日裡的從容瀟灑,蕩然無存。

  反觀不少寒門子弟,卻答得得心應手,越寫眼睛越亮。

  他們來自鄉野,來自底層,見慣了真實的民生,知道真正的問題,長什麼樣子,也隱約知道,該往何處去解。

  這一場萬眾矚目的科舉,從髮捲的這一刻起,便充滿了變數。

  誰能笑到最後,誰能一舉登科,誰又會名落孫山。

  開考之前,沒人說得准。

  ……

  最後一場考試的收卷鼓聲,剛在貢院上空落下,考場之外,便徹底炸開了鍋。

  上千名學子,拖著腳步從號舍里挪出來,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發直,仿佛被抽乾了精氣神。

  三天三夜,蜷在那張僅容一身的窄小號舍里,吃不好,睡不踏實,還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答卷。

  便是鐵打的漢子,也熬得脫一層皮。

  可比起身子骨的疲憊,眾人心頭的滋味,更是五味雜陳。

  貢院外的茶棚底下,很快響起一片叫苦連天的哀嚎。

  「這考的都是什麼玩意兒啊?!」

  「算學?格物?我寒窗苦讀十幾年,經史子集背得滾瓜爛熟,先生壓根沒教過這些東西!」

  「還有那該死的務實策問,叫我寫如何治理一縣之地——我連縣太爺的門檻朝哪開都不知道,如何治理?!」

  「這科舉,跟咱們從前的舉薦取士,根本就是兩條路!」

  說這些話的,十有八九是世家子弟。

  他們自幼讀的是經史子集,練的是詩詞歌賦,張口聖人云,閉口祖宗法,本以為憑著家學淵源,考個進士,還不是探囊取物、板上釘釘?

  誰能想到,陛下開的這一科,竟考了滿紙的「奇技淫巧」和「俗務雜學」。

  一個個世家子弟垂頭喪氣,臉綠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心裡那點底氣,早隨著三天考試泄了個精光。

  能不能上榜?

  懸。

  ……

  而在另一頭,不少寒門子弟卻是另一番光景,眉眼之間,掩不住的喜色。

  「我覺著,考得還行。」

  「那些務實策問,問的不就是咱們鄉下天天打交道的事?開荒、修渠、納糧,正中下懷。」

  「算學格物,我平日裡最愛琢磨這些,答得順手得很。」

  「瞧見沒?陛下這科舉,是真真切切,給咱們寒門子弟,開的一條路。」

  趙武走在人群里,臉上也帶著幾分輕鬆。

  他不敢說自己必定高中,可至少,會的他都答上了;不懂的也憑著這些年的見聞,認認真真寫滿了。

  至於能不能中——盡人事,聽天命。

  有人歡喜,有人愁。

  這一科考試,從第一場的卷子發下去那一刻起,就把所有人的預期打了個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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