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懸空寺的鐘聲二度響起,清越聲響漫過整座恆山山門。
趙長空走出禪房,在院中舒展筋骨,剛活動開周身氣血,院外就傳來一陣熱鬧的笑鬧聲。
他抬眼望去,幾名內門師妹圍在門口,簇擁著一人緩步走來,眾人推推搡搡,眼底滿是促狹的笑意。
被圍在中間的人始終垂著腦袋,頭上裹著一方素色頭巾,穩穩遮住了曾經剃度的頭頂,再無半分出家痕跡。
一身月白交領布衣搭配鴉青襦裙,腰間束著纖細的銀紅絲絛,簡簡單單的素雅裝束,徹底褪去了常年不變的灰色僧袍,模樣全然一新。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佛門弟子儀琳,而是歸俗歸家的沈儀琳。
不戒和尚俗家姓沈,所以儀琳還俗後就叫沈儀琳了。
一眾師妹笑著將她推到趙長空面前,沈儀琳手足無措,雙手死死絞著衣角,指尖都攥得泛白。
晨光柔和灑落,將她素淨的眉眼襯得格外溫潤,從前寬大僧袍掩蓋的清秀輪廓盡數顯露,頭巾遮去光頭,反倒襯得脖頸纖細修長,氣質乾淨又溫婉。
儀真笑著打趣:「儀琳如今這身打扮,比山下大戶人家的閨秀還要好看呢!」
儀文也在一旁捂著嘴連連附和,幾句誇讚的話語,讓沈儀琳的臉頰瞬間從耳根紅到脖頸,整個人侷促得不敢抬頭,卻始終穩穩站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趙長空身上。
眼底滿是羞怯的水光,卻半點沒有躲閃,安安靜靜等著他的一句評價,模樣執拗又柔軟。
趙長空緩步上前,目光細細落在她身上,最終定格在那雙澄澈乾淨的眼眸上,唇角輕輕揚起:「我家師妹,本就好看。」
一句溫和誇讚,讓沈儀琳整張臉徹底紅透,心底卻甜得發燙。
她微微咬著下唇,鼓起勇氣輕聲開口,語氣鄭重又認真:「師兄,我隨我爹的姓,以後我叫沈儀琳。」
這不是簡單的自我介紹,更像是一場鄭重的託付,告別佛門儀琳,開啟屬於自己的人間新生。
趙長空默默在心底念了一遍這個嶄新的名字,微微頷首。
從今往後,世間少了一位青燈古佛的小尼姑,他身邊多了一位歲歲相伴的人間師妹。
演武場另一側,晨霧尚未散盡,陸香靈獨自握劍佇立,身形挺拔卻久久未動。
她的視線越過場邊矮松,牢牢鎖在院內二人身上,看著趙長空溫柔的眉眼,看著沈儀琳素雅動人的模樣,唇瓣不自覺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
晨風拂動沈儀琳的衣袂,那一身素白清雅,乾淨得讓人無從嫉妒,只余滿心酸澀堵在胸口。
陸香靈收回紛亂心緒,凝神刺出一劍,招式本該嫻熟利落,今日卻偏偏偏了三分,劍尖險些掃到一旁壓腿練功的新弟子。
那弟子嚇了一跳,茫然側目看來,陸香靈卻無心解釋,默默收劍退到一旁。
說不清心底是委屈還是酸澀,只覺得今早的晨風格外寒涼,吹得人心頭髮悶。
晨練結束,眾弟子三三兩兩散去用齋,偌大的演武場很快只剩趙長空與陸香靈二人。
薄霧裊裊縈繞林間,周遭靜得只剩風聲。
陸香靈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攥緊裙擺,抬眸望向身前少年,眼底交織著委屈、倔強與不甘,藏著少女最直白純粹的心意。
趙長空看著她這副模樣,輕輕嘆了口氣:「香靈,師兄知曉你的心思。」
簡簡單單一句話,瞬間擊潰了陸香靈強撐的鎮定,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在眼底打轉。
她梗著脖子想要開口辯解,卻被趙長空抬手輕輕制止。他語氣溫和舒緩,沒有半分說教的生硬,反倒像安撫鬧彆扭的小妹。
「你年紀尚輕,當初飛鶴武館初見,你心生傾慕,不過是少女初見少年英雄的一時心動而已。」
趙長空目光誠懇,緩緩說道,「等你日後武學精進、心境沉澱,再回頭來看,或許就會明白,這只是年少一時的錯覺。」
「不是的!」陸香靈猛地抬頭,淚光閃爍,語氣卻異常堅定,不肯認下這份輕飄飄的定論。
趙長空看著她執拗的模樣,並未繼續辯駁,反倒認真開口許下約定:「我知道你心意真切。那我們便定個三年之約,三年之後,你若依舊心存此念,師兄必定給你一個明確交代,絕不敷衍。」
他神色鄭重,言語坦蕩,沒有哄騙,沒有敷衍,是成年人之間公平坦蕩的許諾。
陸香靈愣在原地一瞬,隨即飛快眨眼逼退眼底淚水,壓抑不住的笑意悄悄攀上唇角。
她抬手伸出右手,固執地舉到趙長空面前:「擊掌為誓,不許反悔!」
趙長空無奈失笑,抬手與她輕輕三擊掌。清脆的掌聲落定,這場年少心事便有了歸宿。
陸香靈心頭陰霾一掃而空,撿起石墩旁的長劍,腳步輕快地朝著齋堂跑去,渾身都透著雀躍輕鬆。
趙長空剛準備轉身回禪房更衣,廊下忽然傳來定逸師太的聲音:「長空,隨我來一趟無色庵。」
他應聲跟上,二人並肩穿過內院月亮門。定逸腳步緩慢,神色猶疑,像是有滿腹話語不知如何開口。
行至無色庵門前,她忽然駐足轉身,素來凌厲嚴肅的臉上,難得露出幾分柔和溫情。
「長空,儀琳是我親手帶大的孩子。」
定逸語氣放緩,字字真誠,「她在襁褓的時候便上了恆山,十幾年從未離開山門半步,我待她,和待親生女兒別無二致。」
趙長空肅然點頭:「師叔疼愛儀琳的心意,弟子一直都清楚,也始終記在心裡。」
定逸沉默片刻,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輕柔,滿是託付:「如今她已然還俗,從此便是交給你了。你性子沉穩有擔當,好好待她,千萬別讓她受半點委屈。」
這份囑託重若千斤,是長輩對晚輩最鄭重的期許。趙長空沒有堆砌浮華言辭,只是定定望著定逸的眼眸,沉聲應道:「師叔放心。」
一字落地,承諾千金。定逸釋然點頭,轉身推開殿門,率先走入庵中。
正殿之內,定閒師太端坐蒲團,案上平放著一封拆開的書信,信封上鮮紅刺眼的嵩山朱印,在素淨的木案上格外醒目,隱隱透著幾分壓迫感。
定逸落座一旁,趙長空依禮在對面蒲團坐下,目光第一時間落在那封書信之上。
定閒將信紙抽出遞出,語氣平和:「你且看看。」
趙長空伸手接過,展開信紙細讀。通篇皆是左冷禪親筆,字跡端方沉穩,自帶一派武林盟主的威壓氣度。
開篇皆是五嶽同枝、守望相助的客套說辭,緊隨其後,便是告知三年一度的五嶽會盟如期將至,誠邀恆山三師太赴嵩山參會。
信末特意落筆一句,聽聞恆山少掌門天資卓絕、劍道超群,盼其一同赴會,親觀五嶽新生代英才風骨。
通篇措辭客氣周全,卻藏著十足的試探與算計。趙長空看完,從容折好信紙放回案上,抬眸沉聲吐出一字:「去。」
定閒抬眸看他:「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趙長空條理清晰,緩緩說道,「此行由弟子陪同定逸師叔前往,帶上儀清、儀和五人便可,師父與定靜師伯留守山門,穩固根基、以防不測。「
「嵩山距此數百里,人多張揚累贅,七人輕裝簡行,剛剛好。」
定逸微微蹙眉:「左冷禪心思深沉、野心勃勃,此番相邀必然不懷好意,你為何執意要去?」
「避無可避,便無需再避。」
趙長空語氣坦蕩,眼底帶著幾分洞悉世事的清明,「黑風崖一戰折損青海一梟,嵩山勢力受挫,左冷禪心中早已驚疑不定。這封客氣書信,說到底就是為了試探恆山虛實,想摸清我們如今的真正底蘊。「
「我們若是避而不赴,反倒顯得恆山怯弱,助長他的囂張氣焰。不如正大光明登門,讓他親眼看看,今日的恆山,早已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他稍作停頓,繼續說道:「除此之外,泰山、華山、衡山三派常年受制於嵩山擴張,與我們同處弱勢、同病相憐。」
「此次五嶽會盟,正是暗中聯結三派、制衡嵩山的最佳時機。只要能結成隱性同盟,五嶽格局便能改寫,不再是嵩山一家獨大。」
定逸聽得通透,忍不住嗤笑一聲:「左冷禪一輩子爭強好勝,心心念念就是一個『大』字,大權、大勢、大一統,為了虛名霸業,不擇手段。」
至於左冷禪本人,他也想當面看看這位左盟主的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五嶽劍派散在東西南北,隔著千里山河,他要並派,圖的到底是什麼?
有那個雄心魄力,把嵩山本派做精做強不好嗎?
前世他讀原著的時候就想吐槽這件事,如今終於能當面看個究竟了。
定閒靜靜聽完全部思慮,指尖輕捻念珠,沉默良久,終是緩緩頷首:「你心思縝密、考量周全,此行便依你的安排。由定逸帶隊主事,你為輔,協同五名弟子赴會。「
」嵩山乃是龍潭虎穴,風波暗藏,一路上務必步步謹慎,保全自身與山門顏面。」
「弟子謹記師父教誨。」
趙長空躬身應下,隨即圍坐案前,細細商議起赴會行程、隨行物資、山門值守等各項細則,一場奔赴嵩山的江湖風波,已然悄然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