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奔馳平穩地駛入小區。
夏詩晴推開車門鑽出去，站在馬路牙子邊衝著降下的車窗晃了兩下手，轉身小跑著進了單元門。
葉辰摸出打火機點上煙，胳膊肘搭在車窗框上，盯著門廳顯示屏上的紅色數字一格一格跳到八樓滅掉，隨手撥動擋杆，打輪滑出小區。
回校路上，他單手打著方向盤，撥通了母親陳秀蘭的號碼。
嘟聲響到第三下，聽筒那頭猛地扎過來一陣亂鬨鬨的動靜，杯盤撞得脆響，服務員扯著嗓子喊毛血旺，混著好幾嗓門南腔北調的划拳聲。
「喂，兒子？吃過晚飯沒？」陳秀蘭的嗓音明顯提高了幾分，透著一股遮掩不住的興奮勁兒。
「正準備吃。」葉辰吐出一口青煙，「你們在那邊吃得怎麼樣？還習慣嗎？」
「好得很！」陳秀蘭笑呵呵地回答，「今天培訓課程上完，幾個外地來的加盟商湊一桌聚一聚，大家正在這兒聊進貨渠道和怎麼對付那些難纏的顧客呢，學了不少真本事呢。」
母親嗓門裡的熱乎氣直往耳朵里鑽，葉辰吐了口灰白的煙霧，前世老兩口捏著幾張皺巴巴的零錢在藥房窗口前搓手的影子被風一吹，散得乾乾淨淨。
前世的重擔終於從父母的脊背上卸了下來。
他們現在有底氣在魔都的高檔飯店裡，和其他老闆談笑風生地交流生意經。
「讓我爸別喝太多酒，早點回酒店休息，明早的課還得早起。」葉辰隨口叮囑了兩句。
「知道啦，你自己在學校也多注意身體，掛了啊。」
電話那頭喀噠一聲掛了，葉辰抿著嘴笑了笑，把半截菸頭按熄在車載菸灰缸里，踩下油門朝交大開。
回到417寢室時剛過五點，門虛掩著。
葉辰推門進去。
孫浩宇腦袋上箍著個大耳機，手指頭在鍵盤上噼里啪啦亂砸，陸文博半躺在被窩裡捧著個雜牌MP4，正看得眼皮發沉。
陳志強胸前別著張餓樂饃的臨時胸卡，手裡拎著個貼著列印彩標的紅白保溫箱，正急火火地準備往外沖。
「去哪？」葉辰堵在門口，隨手關上了門。
「哎辰哥別擋道！」陳志強下意識護了護箱子，側著身子想擠出去，「五點了，外邊蓋澆飯幾家店正爆單呢，我得趕在六點前多搶兩趟，晚了連湯都剩不下了！」
「今天歇一天吧，不差這一天。」葉辰走上前，順手把陳志強手裡的保溫箱拿下來擱在桌上，「外賣剛起步，以後得靠系統派單效率和商家出餐速度，不是靠你一個人拼體力跑出來的。前幾天答應過要請你們吃大餐，正好今天有空，帶你們出去搓一頓。」
陳志強愣了一下，摸了摸肚子還有點不甘心：「可這會兒晚飯剛開始……」
「外面的單子跑不完，今兒誰也別跑。」葉辰反手叩了兩下門板，震得鐵皮嗡嗡響，往裡抬了抬下巴：「拿上外套下樓，今天帶你們去校外吃火鍋。」
孫浩宇的屏幕正好彈出遊戲失敗的字樣。
他一把摘下耳機，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我就知道老葉你靠譜，剛前兩天說了請客今天就來了。」
「少廢話，不去就算了。」葉辰站起身往外走。
「去去去！誰不去誰是孫子！」孫浩宇一把拽住床鋪上的陸文博，「老陸別看了，起來宰土豪！」
陳志強看了一眼桌上的外賣箱，肚子裡適時地咕嚕叫了一聲，最終還是嘿嘿一笑，咬牙跟了上去。
四個人勾肩搭背走出校門，走進校外一家老字號川渝火鍋店。
正逢客流高峰，葉辰要了一個靠窗的大桌，菜單遞給孫浩宇，只交代了一句：「只管點肉。」
羊肉卷、肥牛片、鮮毛肚、鴨腸，連著上了滿滿兩大推車。
紅彤彤的牛油鍋底在中央翻滾，花椒和辣椒的香氣直往鼻腔里鑽。
孫浩宇拿筷子撈起一大坨肥牛往蒜泥碗裡滾了一圈，塞進嘴裡燙得直哈氣，抄起塑料杯咕咚咽下半杯啤酒。
「爽！」
他抹了一把嘴，得意洋洋地環視了一圈，手機往桌上一拍，壓低聲音直挑眉：「哥幾個，跟你們透個底……我感覺李萌肯定是對我有點意思。」
陸文博翻了個白眼：「又來？」
「真事兒！整整七天，我們天天在企鵝上聊天，基本上都是秒回！」孫浩宇巴掌拍在自個兒大腿上，啪的一聲脆響：「今兒中午她說身上不舒服沒去食堂，我特意跑去校外給她買了份熱粥送到女生樓下，本來還怕她不要，結果人家不僅親自下樓來拿了，一點沒拒絕，接過去的時候還瞅著我笑了，笑得賊甜，那眼神，絕對有戲！」
陳志強在旁邊認真地聽著，咬著筷子問了一句：「那她答應做你女朋友了嗎？」
孫浩宇嘴裡的牛肚險些嗆出來，抹了把油嘴使勁往回找補：「……你懂個什麼，這叫溫水煮青蛙，追女孩子得先滲透生活，等她習慣天天見我，到時候表白還不是水到渠成？」
葉辰拿鐵漏勺在辣鍋里盪了兩圈，撈起燙卷的毛肚甩在陳志強碗裡，扭過頭笑罵了一句。
「行啊，既然你這麼有信心。」葉辰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孫浩宇的酒杯，「那咱們打個賭。要是你真把李萌追到手了，按規矩這脫單飯必須你請，地點不能比這頓火鍋差，但作為賀禮，你接下來一個月的早飯哥幾個包了，我和老陸出錢，老陳負責每天跑腿去給你買。」
陳志強夾著毛肚憨笑了一聲：「這行，出體力活我沒問題，就當早起順路跑一單了。」
「沒問題！」孫浩宇豪氣干雲地一拍桌子，仰頭將杯里的啤酒一飲而盡。
陸文博在旁邊補刀：「先別急著高興，要是沒追到，被發了好人卡怎麼辦？」
孫浩宇脖子一梗：「不可能！要是真黃了，反過來，你們三個一個月的早飯我全包了！」
「哎，等等。」陸文博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慢條斯理地接茬，「你這多會兒追到也沒個準話啊，總不能等到咱們都畢了業才追到吧？怎麼也得設置個期限。」
「就大一！」孫浩宇一拍大腿，信誓旦旦地拔高了音量，「大一期末之前！我要是還沒把李萌拿下，下學期你們三個一個月的早飯我全包了！」
眾人被他這副模樣逗得轟堂大笑。
油鍋在桌子中間咕嘟咕嘟冒泡，紅油翻滾著熱氣，混著啤酒沫子和滿屋子嗆人的辣椒香，把外頭刮過來的夜風全擋在玻璃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