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奔馳拐過小區門口,尾燈被樓影擋住。
夏詩晴站了幾秒,抬手理了理肩頭的挎包帶子,轉身進了單元樓。
深秋的風鑽過法桐樹冠,枯葉貼著柏油路滾向牆角,電梯停在八樓,樓道里的感應燈閃了兩下,照亮掉漆的防盜門。
鑰匙擰開鎖,屋內黑黢黢的。
陽台透進來的路燈光落在沙發上,周彤抱著個洗褪色的破抱枕縮成一團,職業窄裙皺巴巴的,腳上的拖鞋左右反穿,脖子上還掛著工牌。
夏詩晴按開大燈。
周彤被晃得眯起眼,眼皮腫得像核桃,鼻尖通紅,嘴唇快咬出血了。
夏詩晴把包隨手放在玄關柜上,快步走過去,抽了厚厚一沓紙巾遞到她手裡,坐到她身邊:
「怎麼了這是?出什麼事了?」
周彤一聽見她的聲音,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把臉埋進紙巾里直抽抽:
「……錢全沒了,姓劉的那個狗雜碎……」
「績效被扣了?」
「一分沒給我留!他媽的自己把報表改得一團糟,轉頭髮了全員郵件通報,抄送了整個部門甚至總監,把鍋全扣我頭上!」周彤狠狠擤了一大把鼻涕,聲音抖得不成調,「快下班的時候……他還叫我進去,門給反鎖了,窗簾也拉死……」
夏詩晴皺起眉頭,握住她的手:「他沒對你做什麼吧?動手動腳了?」
「手直接往我手上搭……後背貼著我,裝模作樣看屏幕,嘴裡一股煙臭味全噴我脖子裡!」周彤噁心得乾嘔了一聲,一把扯下脖子上的工牌狠狠砸在茶几上,「老娘一站起來,他還在那陰陽怪氣,說什麼『想轉正就得懂規矩,別給臉不要臉』……詩晴,我真想拿菸灰缸砸死他……」
塑料工牌在茶几上彈了兩下,滑進灰堆里。照片上的姑娘扎著清爽的馬尾,笑得沒心沒肺。
「為了這種爛人犯不上,氣壞了身體不值當。」夏詩晴拉著周彤的胳膊,「好了,不哭了,先起來把臉洗了。」
周彤賴在沙發上蹬腿:「我不去……沒臉見人,吃不下。」
「不吃飯怎麼行,再難受也不能餓肚子。」夏詩晴把她從沙發上拉起來,「去洗把臉換雙鞋,今晚帶你出去吃,正好有正事跟你說。」
周彤拖拉著鞋子,走出兩步又低頭把鞋倒換過來,啞著嗓子哼哼:
「超過人均五十別叫我……下周交不上房租,咱倆就得捲鋪蓋睡橋洞了。」
「放心,餓不著你,快去。」
……
二十分鐘後,兩人進了街角那家油煙氣熏天的川渝館子。
牆上的老排風扇嗡嗡作響,熱油爆辣椒的嗆香直鑽天靈蓋,夏詩晴把包擱在一邊,沖老闆娘招呼:
「姐,要一份水煮肉片多放辣,一份干煸豆角,再來個糖醋排骨,米飯兩碗,謝謝。」
她起身去冰櫃拿了兩瓶唯怡,起開後插好吸管,遞了一瓶過去。
周彤咬著吸管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眼珠子這才在夏詩晴身上轉了兩圈,伸手捏住她的衣角捻了捻:
「……等會兒,你大早上一聲不吭跑沒影,合著逛街去了?這呢子摸著手感不對啊……裡面羊絨衫也是新的?你那小弟弟給你買的?」
夏詩晴把她的手拿開:「衣服確實是他堅持買的。」
周彤吸了吸紅腫的鼻子,斜睨著她:
「鳥槍換炮啊,夏詩晴,老實招供,少在這跟我打馬虎眼。」
熱氣騰騰的大鐵盆端了上來,紅油翻滾著花椒粒,夏詩晴拿公勺給她舀了滿滿一碗肉,這才開口:
「其實我今天回店裡把離職辦了。」
「咳……咳咳!」
周彤一口豆奶嗆在喉嚨里,拍著胸口咳得驚天動地,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你辭職了?!你上個月提成剛破萬啊!詩晴你沒發燒吧?!」
「手續都辦完了。」夏詩晴說。
「你……我……」周彤急得不行,把筷子往碗上一撂,「我這邊剛想跟禿頭主管同歸於盡,你轉頭把後路給斷了?!下季度三千八的房租,還有水電網費,咱倆喝西北風啊?明天真去天橋底下要飯啊?!」
「你先別急,聽我說完。」夏詩晴把筷子遞迴她手裡,「房租的事不用擔心,我離職不是一時衝動,是打算自己開店了。」
周彤嚼著嘴裡的肉,滿臉狐疑:
「開店?你卡里那點積蓄,去大學城擺個鐵板豆腐都不寬裕,加盟奶茶?那些招商的都是割韭菜,你可別讓人給忽悠了。」
「不是你想的那些,我是想開家咖啡廳。」
「那能有多大?十平米?」
「古北路口,兩層,大概七百平。」
「啪嗒。」
周彤嘴裡嚼了一半的肉直接掉回了碗裡。
旁邊桌的大叔正扯著嗓子划拳,店裡吵吵嚷嚷,周彤卻像是瞬間失了聲,整個人僵在原地,半天沒喘過氣來。
她戰戰兢兢地伸出油乎乎的手,摸了摸夏詩晴的腦門,聲音直打飄:
「……詩晴,你是不是昨晚沒睡醒?古北七百平是什麼概念啊……把咱倆打包賣了都租不起人家一個衛生間!」
夏詩晴拿出手機劃開相冊,遞到她面前。
挑高的大廳、整排落地的防彈玻璃、原銀行理財櫃檯的開闊格局,還有格外大氣的臨街門頭。
周彤一把捧過手機,手指有些發顫地劃拉著,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租約簽了十年,定金也交了,明天裝修隊進場。」夏詩晴補充道。
周彤猛地抬起頭,一把拉緊夏詩晴的手腕,聲音壓得很低,帶了點驚恐:
「夏詩晴……你老實跟我招供!這店……該不會是你那個小男朋友給你開的吧?!古北路口七百平,前前後後不得花進去幾百萬?!他到底什麼來頭啊?真被你迷得五迷三道了?這年頭談戀愛直接送一套大商鋪開店玩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