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辰沒有立刻收回手，另一隻手迅速順勢推緊了烤爐側面的通風風門阻斷進氧，這才轉頭看向對面的人。
「沒濺到臉吧？」
顧雨萱後背抵著木質卡座，看著橫在自己鼻尖前不到一寸的那截小臂。
黑色衛衣的棉質布料下，肌肉線條緊實，袖口處那兩滴油漬正泛著油光。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耳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一層薄紅，一直蔓延到脖頸。
「沒……沒有。」
顧雨萱收回視線，低下頭，拿起筷子在面前的小碟子裡撥弄著兩片辣白菜，聲音比剛才低了八度。
「你的袖子……蹭髒了，油有沒有透進去燙著皮？」
葉辰收回胳膊，低頭掃了一眼袖口，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衛衣厚著呢，一點感覺都沒有，回去拿洗潔精搓兩下就乾淨了。」
顧雨萱從紙巾盒裡抽出兩張餐巾紙，傾身遞過去，還沒等葉辰去接，她已經捏著紙巾按在了他袖口的油點上，輕輕吸了吸上面的浮油。
隔著一層衛衣布料，她手指的力度很輕。
「這件衣服料子挺軟的，洗潔精容易傷布料，等會兒出去路過便利店買包濕紙巾先壓一壓，回宿舍趕緊打點肥皂揉開泡著，別等油漬干透了留印子。」
她吸完油，把紙巾團進掌心，重新坐直身子，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烤好的玉米放進葉辰碗裡。
「快吃吧，再烤下去該焦了。」
葉辰看著碗裡金黃的玉米粒，拿起筷子嘗了一口，甜香四溢。
這一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顧雨萱飯量小，吃了兩卷包著生菜的五花肉和幾勺拌飯便停了筷子，剩下的大半幾乎全進了葉辰的肚子。
兩人也沒再添多餘的酒水，葉辰起身去前台刷卡結了帳，推開店門走出去時，時間剛過七點半。
十月的夜風帶著涼意，吹散了兩人身上沾染的烤肉煙火氣，街道兩側的燈箱GG和霓虹燈次第亮起，把柏油路面照得亮堂堂的。
「還不算晚，走回去消消食？」
葉辰偏頭看向站在台階上的顧雨萱。
顧雨萱雙手插進針織開衫的口袋裡，晚風吹起她額前的幾縷碎發，她輕輕點了點頭。
「好，走回去也就十多分鐘。」
兩人並肩走下台階，順著鋪滿香樟落葉的人行道，不緊不慢地往交大的方向走去。
從商業街通往交大南門的學府路，兩側全是有些年頭的法國梧桐。
白天氣溫還算溫和，一入夜，江邊的濕氣順著風往裡灌，頭頂的雲層壓得很低，連顆星星都看不見。
葉辰走在靠馬路的外側，步子刻意放慢了半拍，遷就著顧雨萱的步幅。
兩人隨口聊著學校里最近的瑣事，從選修課聊到令人頭禿的隨堂測驗，氣氛輕鬆愜意，剛走過一條十字路口，一陣帶著土腥味的疾風卷著地上的落葉撲面刮來。
啪嗒。
豆大的雨點毫無徵兆地砸在梧桐樹葉上。
還沒等路上的行人反應過來，原本零星的雨滴在三秒鐘內連成了密集的雨幕，嘩啦啦地傾盆而下，砸得路面騰起一層白蒙蒙的水霧。
街邊拎著奶茶的大學生們怪叫著抱頭鼠竄，紛紛往就近的服裝店和奶茶鋪子裡擠，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林蔭道中段，連個公交站台都沒有。
冰涼的雨水打在臉上，顧雨萱下意識抬起胳膊擋在額前，淺灰色的針織開衫幾個呼吸間就沾上了深色的水跡。
身旁的葉辰動作極快，雙手抓住黑色衛衣的下擺往上一提，利落地脫下外套，裡頭只剩一件修身的白色純棉長袖T恤。
他手臂一展，直接將寬大的黑色衛衣撐在兩人頭頂，左臂順勢攬過顧雨萱的右肩，往自己懷裡帶了一把。
「貼緊我，前面拐角有店，跑過去！」
葉辰的聲音穿透嘩嘩的雨聲，清晰地落在顧雨萱耳中。
顧雨萱整個人被他帶得往左一偏，肩膀嚴絲合縫地撞進他溫熱的胸膛側邊，鼻尖全是他身上乾淨的皂角香和剛才殘留的一點烤肉暖意。
她來不及多想，左手本能地抓住葉辰腰側的白色T恤衣角，跟著他的步子往前快步小跑。
雨水密集地砸在頭頂的衛衣布料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跑出五十多米，街角一間亮著昏黃白熾燈的日用雜貨鋪出現在視野里，門前挑出一塊一米多寬的藍白條紋塑料遮雨棚。
葉辰護著顧雨萱一步跨上水泥台階，站進了屋檐下的乾燥地帶。
他這才把舉在頭頂的黑色衛衣放下來，順手甩了兩下，水珠順著衣角甩在台階下的積水裡。
遮雨棚下的空間很窄，身後是雜貨鋪堆滿啤酒箱的捲簾門，前頭是瓢潑大雨，兩側還不斷有路人跑過來避雨。
為了不被旁邊甩傘的路人蹭濕，葉辰往裡讓了半步，把顧雨萱護在捲簾門與貨架夾角的避風處，自己則側身擋在風口。
兩人的距離近得只要稍微一低頭，額頭就能碰在一起。
顧雨萱鬆開攥著他衣角的手，胸口因為剛才的奔跑微微起伏，抬頭看向面前的人。
剛才跑過來的這一路，葉辰把整件衛衣都偏在她頭頂，她身上的針織衫除了肩頭沾了點濕氣，基本都是乾爽的，反倒是葉辰，右半邊肩膀和後背的白色長袖T恤已經被雨水徹底打濕，半透明的棉布貼在肩背上，勾勒出流暢硬朗的肩胛骨線條。
一陣涼風貼著地面卷過，葉辰搭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握了握。
顧雨萱看著他濕透的右肩，心尖微微泛起一絲酸軟，從帆布包里摸出一包紙巾，抽出來兩張，抬起手按在他濕漉漉的肩膀上。
「你剛才把衣服全往我這邊偏了……自己淋濕了一大片。」
她的手指隔著薄薄的濕T恤，觸碰到他溫熱的皮膚，指節頓了一下，視線往旁邊的啤酒箱上偏了偏，沒敢直視他的眼睛，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一點點幫他把肩頭和鎖骨邊緣的水珠擦乾。
葉辰低頭看著她微垂的眼睫和泛紅的耳垂，笑了笑。
「大老爺們淋點雨算什麼，倒是你這件衣服，要是濕透了貼在身上，風一吹肯定得感冒。」
雨勢沒有半點減弱的跡象，雨水順著遮雨棚的邊緣成串地跌落，在兩人身前織成了一面晶瑩的水簾，將外面的喧囂與濕冷徹底隔絕。
狹窄的屋檐下，空氣潮濕而溫熱，滿是彼此的氣息。
顧雨萱望著眼前掛滿雨珠的屋檐，耳邊除了雨打塑料棚的噼啪聲，就是葉辰沉穩的呼吸，不知怎的，耳機里曾循環過無數次的旋律忽然在心頭輕輕響了起來……
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與你躲過雨的屋檐。
原本狼狽倉促的一場秋雨，卻因為這一方狹小避風的屋檐，因為身前這個為她擋盡風雨的少年，成了深秋夜晚裡最讓人悸動的一刻，她甚至有一瞬隱秘的貪念，希望外面的雨聲慢一點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