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邊交談,一邊沿著街道繼續前行。
沒過多久,一座高牆深院便出現在前方。
李府占地不小,門前立著兩座石獸,朱紅大門擦得十分乾淨,門匾上的「李府」二字也寫得蒼勁有力。
光看門面,便知道李家在懷遠鎮確實根基不淺。
陳炳文與杜紅英剛準備上前,李府大門便從裡面打開。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其中一名中年男人邊走邊說道,「張道長,這次便麻煩你了。」
「還請你儘快找到那些水鬼,將它們全部剷除。」
他說到這裡,似乎還想補充什麼。
「若是能……」
可話到嘴邊,他又突然停下。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瞬,隨即勉強擠出一抹笑容。
「算了,不說這些了。」
「張道長,我們李家的名聲,就拜託你了。」
說話之人,正是李家家主李福海。
此時的他看上去十分憔悴,眼窩微微凹陷,眼底布滿血絲,臉色也透著一股不正常的青黑,顯然已經有幾日未曾好好休息。
站在他對面的道士則顯得格外精神。
此人身材高大,濃眉大眼,穿著一身精簡幹練的紅色法衣。
腰間掛著一隻紅色法袋,背後還斜背著一件火紅色的瓢狀法器。
他聽完李福海的話,沉聲說道,「居士放心!貧道既然接下此事,自會竭盡所能,剷除禍端,恢復李家名聲。」
李福海連忙拱手,「多謝張道長!多謝!」
兩人說話間,已經走出李府大門,隨即便看到了站在街道上的杜紅英與陳炳文。
李福海視線在兩人身上掃過。
看到他們的衣著與隨身法器後,臉上頓時浮現出一絲疑惑,「這兩位是?」
還沒等他說完,旁邊的紅衣道士已經率先開口。
「看二位法衣上的繡紋,應當是三奶派門下。」
他說話時向前一步,拱了拱手,舉止倒是頗為爽利。
「兩位也是為李家水鬼之事而來?」
說完以後,他像是才想起尚未介紹自己,又補充道,
「倒是貧道失禮了。」
「在下華光派弟子,張炎。」
「三奶派,杜紅英。」
杜紅英還了一禮,隨後又指了指身旁的陳炳文。
「這是我師弟,陳炳文。」
「我們的確是為李家水鬼之事而來,只是沒有想到,李老闆已經請好了法師。」
李福海聽到這裡,神情微微一頓。
可很快,他臉上便重新露出笑容。
「請了一位,還可以再請兩位嘛。」
「既然二位道長也是為了我們李家的事情而來,我李福海自然十分歡迎。」
「眼下懷遠鎮人心惶惶,附近水域又遲遲沒有找到那些水鬼的蹤跡。」
「最要緊的,是儘快找到它們,解除懷遠鎮的危機。」
李福海重重嘆了口氣,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幾分痛苦。
「犬子誤入歧途,犯下這等大錯,我這個做父親的也有責任。」
「如今他生死不明,我不敢奢求旁人諒解,只想盡力彌補一二。」
「多一位法師,便能多一分把握。」
「報酬方面,李某也不會讓二位吃虧。」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張炎。
「張道長拿多少,我便同樣付給二位多少。」
「不知兩位意下如何?」
杜紅英並不在意李家的報酬。
她之所以來到懷遠鎮,本就是為了追查怪嬰與李家的聯繫。
既然李福海主動邀請,反而方便了她調查。
她與陳炳文相視一眼,同時點頭。
「可以。」
李福海臉上的笑容頓時真切了幾分。
「有三位道長出手,相信此事很快便能解決。」
杜紅英沒有繼續寒暄,直接問道,「李老闆,不知能否先帶我們去出事的山莊看看?總要先看過現場,才能判斷那些水鬼究竟去了哪裡。」
「應該的。」李福海連忙點頭。
「我剛才也正與張道長商量,要帶他去山莊查探。」
「既然二位也來了,那便一同過去吧。」
……
不久之後。
一輛馬車離開懷遠鎮,沿著山路向遠處駛去。
大約一個時辰後,眾人終於抵達山莊所在的山腳。
只是眼前已經看不到完整的山莊,大片山體被洪水衝垮。
泥漿、碎石和折斷的樹木,從山腰一直堆積到山腳。
原本修建在山間的院牆與房屋,大半都已被掩埋,只能看到幾根斷裂的房梁和殘破屋頂從泥土中露出。
地面到處都是積水,泥漿沒過腳踝,一腳踩下去,便會發出黏稠的聲響。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泥土與水腥氣混合的味道。
眾人從馬車上下來。
張炎與杜紅英走在前面,腳步還算穩健。
李福海年紀不小,一腳踩進泥濘,身體立刻晃了一下。
若非陳炳文及時伸手扶住他的手臂,他險些當場摔倒。
「李老闆,小心些。」
「多謝陳道長。」
幾人沿著山洪衝出的溝壑,慢慢進入山莊廢墟。
剛走出不遠,杜紅英和張炎的神情便同時發生了變化。
此地雖然經過洪水沖刷,但空氣中依舊殘留著淡淡邪氣。
尤其是那些半埋在泥漿中的建築附近,邪氣明顯更加濃郁。
杜紅英環顧四周,開口問道,「李老闆,山莊出事之後,裡面的人員死傷如何?」
「可還有逃出去的管事或者下人?」
「我們想找他們問一問,山洪之前究竟發生過什麼。」
李福海的臉色略顯僵硬,他看了一眼周圍廢墟,搖了搖頭。
「這個……我也不清楚。」
「這座山莊一直都是我兒子負責。」
「平日裡裡面住了多少人,如何運作,我都沒有過問。」
「山洪之後,我派人來找過幾次,卻沒有發現那些下人的蹤跡。」
「是死是活,我也說不準。」
陳炳文扶著他,隨口問道,「這座山莊是李老闆哪位兒子負責的?」
李福海低聲說道,「是我的三兒子。」
張炎聽完,向周圍看了一圈。
「貧道倒是知曉一些尋人追蹤之法。」
「不管是活人還是屍體,只要此地還留有氣息,應當便能找到一些痕跡。」
說著,他解下背後的火瓢。
那火瓢形狀扁圓,通體赤紅,表面還刻著一道道火焰紋路。
張炎從懷中取出一張符紙,夾在指間,接著道炁輕輕一催。
「南離火精,華光顯跡。」
呼!
火焰瞬間從符紙上燃起。
張炎將燃燒的符紙投入火瓢之中,瓢口內頓時亮起一片赤紅火光。
一縷縷火焰從其中升騰而起,在半空中迅速匯聚。
先是鳥喙,然後是頭顱、羽翼與雙爪……
不過幾個呼吸,一隻虛幻火鴉便在火瓢上方逐漸成形。
火鴉只有半尺大小。
身體由朦朧火光構成,羽翼邊緣燃燒著絲絲赤焰,每一次振翅,都會有細小火星向四周散開。
張炎又從腰間法袋中取出一張封山符。
他伸出兩指,在空氣中輕輕一攝。
一縷殘留在廢墟中的邪氣頓時被牽引過來,融入符紙之中。
張炎手腕一抖。
「封山尋蹤,疾!」
封山符無火自燃,燃燒的符紙隨即飛入火鴉體內,火鴉雙眼頓時亮起兩點火光。
「啞——」
一聲略顯沙啞的鳴叫響起。
火鴉振動雙翼,先在眾人頭頂盤旋一圈,隨後像是鎖定了什麼,猛地朝山莊深處飛去。
「跟上。」
張炎率先邁步追趕。
杜紅英緊隨其後。
陳炳文則攙扶著李福海,小心避開地上的碎木與深坑。
好在火鴉並未飛出太遠。
它越過一片被泥漿掩埋的院落後,忽然停在一棵斷樹上方,不斷盤旋。
張炎和杜紅英迅速趕到。
兩人順著火鴉懸停的位置看去,臉色同時微微一變。
泥漿與碎木之間,躺著一具殘缺屍體。
屍體下半身被倒塌的斷牆壓住,上半身則以一種扭曲姿勢伏在泥中。
肩膀和胸口缺失了大塊血肉,一條手臂不知去了哪裡,斷口參差不齊,明顯不是被利器斬斷,而是被某種東西硬生生撕扯下來的。
裸露在外的皮膚已經完全失去血色,傷口乾癟發黑。
仿佛,屍體中的鮮血早已被吸食乾淨一般。
更重要的是,屍身上還殘留著淡淡邪氣。
張炎蹲下身,仔細查看那些傷口,「傷口很亂,牙印也不像是人留下的。」
他抬手比劃了一下。
「看上去不像普通水鬼,倒像是被某種野獸圍住撕咬過。」
杜紅英也蹲在另一側。
她看了一眼傷口深處殘留的水腥氣,又感知到屍體上那股熟悉的邪氣,心中已經有了判斷。
這具屍體的死狀,和李家那些怪嬰留下的痕跡極為相似。
定是李家那些怪嬰所為!
只是眼下還無法確定,李福海究竟是幕後之人,還是當真被蒙在鼓裡。
杜紅英站起身,將之前遇到怪嬰,以及李家能夠培養鱗片怪嬰的事情,低聲告訴了張炎。
張炎聽完,臉上的神情逐漸凝重,「滿身鱗片的怪嬰?還能在水中行動?」
「不錯。」杜紅英點了點頭,「按照眼前這具屍體的 傷口來看,很可能便是被那些東西所殺。」
張炎低頭看向屍體,眉頭緊緊皺起,「看來……我們要抓緊時間找到這些怪嬰!留著這東西在,懷遠鎮的百姓都會陷入危險之中!」
就在兩人交談時,陳炳文也扶著李福海趕了過來。
李福海剛剛繞過斷牆,便看到了泥漿中的屍體。
他的臉色猛地一變,「這……」
下一刻,他急忙鬆開陳炳文的手,踉蹌著扶住旁邊一棵樹幹。
「嘔——」
李福海彎下腰,劇烈的乾嘔起來,整張臉也在瞬間失去血色。
張炎看了他一眼,等他稍微緩過來後,才沉聲問道,「李老闆,你那位三兒子在其他地方,可還有宅院或者落腳之處?」
「除了他之外,你其餘幾個兒子如今又在什麼地方?」
「都在懷遠鎮本地嗎?」
李福海扶著樹幹,臉色十分難看,他喘了幾口氣,才搖頭說道。
「沒,沒有。」
「老三名下只有這一處山莊。」
「至於其他幾個兒子,也都不在懷遠鎮。」
「有人在外地照看生意,也有人常年在外行商,最近都沒有回來。」
張炎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轉頭看向杜紅英。
杜紅英與他對視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行吧。」
她看向陳炳文。
「師弟,山中泥濘,李老闆繼續留在這裡也幫不上什麼忙。」
「你先送他回去。」
陳炳文注意到杜紅英的眼神,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師姐是想讓他下山後,再打探一番消息,看看李家的具體情況。
他點頭說道,攙扶著李福海向山下走去,「好,李老闆,我先送你下山。」
李福海也沒有反對,只是勉強點了點頭,「那就麻煩陳道長了。」
陳炳文帶著李福海,沿著來時的道路緩緩離開。
等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山林之間,杜紅英和張炎才繼續向廢墟深處搜尋。
在火鴉的帶領下,兩人又陸續找到幾具屍體。
這些屍體有的被壓在泥土下方,有的卡在斷裂房梁之間。
死狀幾乎相同,身體都不完整,身上布滿撕咬痕跡,血液也被吸食大半。
越往山莊深處走,空氣中殘留的邪氣便越明顯。
就在這時,杜紅英腳步忽然停下,她轉頭看向山林一側。
一縷微弱的陰邪水汽自山中若隱若現,指向林中某一處方向。
「那邊有東西。」
杜紅英抬手指向右側山林。
幾乎同時,盤旋在張炎頭頂的火鴉也發出一聲低鳴。
火鴉轉動腦袋,望向另一個方向。
張炎順著火鴉的視線看去,「左邊也有邪氣。」
只是火鴉感應到的邪氣,與杜紅英察覺的水汽,並不在同一個方向。
兩人對視一眼,張炎率先說道,「分頭行動?」
杜紅英點了點頭,「好!我去追那道水汽。」
「小心。」張炎遞來一個鄭重的眼神。
「你也是!」
話音落下,兩人立刻分開。
杜紅英沿著水汽消失的方向掠入右側山林。
張炎則帶著火鴉,朝著另一側快速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