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遠鎮。
相比起任家鎮,還要繁華一些。
兩側商鋪不少人在叫賣,路上的行人穿著也略顯高檔一些。
街邊偶爾還能看到提著香燭、瓜果的百姓,三三兩兩朝鎮中幾座廟宇走去。
九叔和林玄一邊觀察著行人,一邊向前方而去。
而當兩人經過一座龍王廟時,看到不少村民跪在殿前。
香爐里插滿線香,青煙繚繞,將泥塑龍王的面容遮得若隱若現。
「龍王爺保佑,保佑那些水鬼早日被抓住。」
「保佑李老太爺平安,莫讓那些邪祟衝撞了他老人家。」
「龍王爺開恩,保佑我家魚貨鋪子早些開張,往後的生意順利……」
「李老闆是個大善人,可千萬不能讓他被那個不孝子牽連。」
「我聽說李老闆又請了好幾位法師,那些水鬼肯定活不了多久。」
「只盼著這場禍事趕緊過去……」
「......」
一聲聲祈求從廟中傳出。
林玄聽在耳中,目光隨之落在正殿裡的龍王泥像上。
泥像高坐神台,披著嶄新的彩繪龍袍,面容威嚴,連鱗片、龍鬚都刻畫得十分細緻。
看上去香火旺盛,氣派十足。
九叔卻忽然停下腳步,眉頭緩緩皺了起來,「這廟不對勁。」
林玄轉頭看向他,「師父,哪裡不對?」
九叔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站在廟門外,凝神感知片刻。
「按理來說,這座龍王廟受了這麼多人供奉,香火又如此旺盛。」
「哪怕沒有真正神靈入駐,泥像經過長年累月的香火願力滋養,也該生出些許靈性才對。」
「可眼前這尊泥像,裡面卻空空蕩蕩,連半點靈光都沒有。」
林玄聞言,目光重新落在龍王像上。
仔細感知之下,果然只能察覺到濃郁香火氣,卻感受不到半點神意。
仿佛那些百姓奉上的香火,根本沒有被眼前這尊泥像吸收。
九叔繼續說道:「不只是這座龍王廟。」
「咱們剛才經過的山神廟,還有那座送子娘娘廟,裡面的泥像也是一樣。」
「香火不少,卻沒有一尊泥像孕育出靈性。」
九叔說著,走到廟門旁邊,伸手在朱紅色的門柱上輕抹了一下,指尖沾到了一層很薄的紅漆。
繼而,九叔將手放在鼻子下方聞了聞。
「這座廟翻修過沒有幾年。」
「樑柱、瓦片和神台都是舊物,但正殿裡的泥像卻是新的。」
九叔目光轉向廟門旁邊那塊功德碑。
林玄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碑面上正中央刻著一行大字——【李氏福海捐銀重修。】
林玄眼神微微一動,「難不成,是這個李家把廟裡的泥像都換掉了?」
他看向正殿中的龍王像,心中隨之升起一個疑問。
李家大費周章,更換鎮中數座廟宇的泥像,究竟想做什麼?
林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龍王廟水脈圖的面板。
詞條——【香火化靈】!
此詞條能夠吸收香火願力溫養靈性,點化水中生靈,孕育護廟靈物。
他神色微凝,低聲說道:「師父,李家將這些受了多年香火滋養的舊泥像換走,會不會就是想借其中積累的香火願力,點化他們飼養的水怪?」
九叔聽到這裡,眉頭皺得更緊,瞬間想到了黃天教以屍煉神的手段。
他思索片刻,連連點頭,「有這個可能,走,我們先去李家看看!」
九叔隨即攔住一名剛從廟裡出來的村民,打聽清楚李府方向。
師徒二人沒有繼續停留,沿著街道向李家走去。
……
同一時間,
李府內。
一間門窗緊閉的偏廳中,陳炳文捂著腦袋,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在他身旁,還橫七豎八躺著幾名穿著道袍的法師。
這些人都是聽聞到除鬼的消息,特意找上門的民間散修。
他們在門口與陳炳文他們相遇,接著便被李福海邀請了進來。
但沒想到不到一炷香之後,這幾人便雙目緊閉,身體軟綿綿地倒在地面,一動不動了。
而此刻,偏廳的房間裡,正瀰漫著一層淡淡煙霧。
那煙霧呈現出極淺的粉白色,隨著空氣緩緩流動,散發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異香。
陳炳文用力搖了搖腦袋,視線卻依舊一片模糊。
甚至,連眼前桌椅、牆壁都在不斷晃動,甚至出現了一層層重影。
他伸手扶住旁邊的凳子,咬牙想要站起來,結果雙腿才剛剛用力,便感覺全身一陣酸軟。
砰!
他只爬起一半,又重重跌坐回地面。
就在這時,一雙黑色布鞋緩緩停在了他面前。
「別費力掙扎了。」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頭頂響起。
「這是專門對付你們這些修士的迷魂香。」
「以幾種特殊花朵煉製而成,不但能讓人身體軟弱無力,還能凝固經脈中的道炁。」
「吸入的時間越長,效果便越強。」
聲音傳入耳朵,陳炳文右手緩緩握緊,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皮肉,一絲鮮血順著指縫緩緩流下。
借著掌心傳來的刺痛,他混亂的意識終於清醒了幾分。
陳炳文艱難抬起頭,重疊的視線中,李福海正站在他面前。
對方臉上已經沒有了先前的和善與憔悴,只剩下一股冰冷。
「為……為什麼?」陳炳文聲音斷斷續續,似乎充滿了不可置信,「我們是來幫你捉鬼的。」
李福海聽到這話,嘴角頓時露出一抹冷笑,「到了現在,還在我面前裝?」
他緩緩蹲下身體,盯著陳炳文的眼睛。
「前天夜裡,你在官道上遇到了我李家的車隊。」
「今日便循著線索來到懷遠鎮,你別告訴我,這一切都只是巧合!」
陳炳文心中猛地一沉,「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你見過車隊?」
李福海替他說完後半句話,語氣中帶著幾分譏諷。
「自是那晚有人看到了你的模樣!」
「從你出現在李府門前的那一刻,我便已經認出了你。」
李福海說著,臉上露出一抹冷笑。
聽到這話,陳炳文臉色微微一變。
「是你!!那水怪果然是出自你們李家!」
「真沒想到,李福海!你竟然如此喪心病狂,迫害嬰兒,把他們培養成那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
他雙眼直勾勾的盯著李福海,口中說著話,但暗地裡卻是嘗試運轉道炁。
然而,此刻他的丹田中卻像是被人灌入了膠水,任憑他如何催動,體內道炁都紋絲不動。
陳炳文心裡頓時沉到了谷底。
從進入李府開始,他便一直暗中提防李福海。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對方竟然會直接在房間裡點燃這種專門針對修士的迷香。
他一進門便著了道,吸入一些後,更是徹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如今,師姐此刻還在山中追查水怪,自己卻落入了李家手裡,動彈不得......
這次恐怕真的要栽了!
「喪心病狂?!」
聽到陳炳文的話,李福海嘴角笑意逐漸擴大。
「多麼貼切的形容。」
他的神情忽然變得猙獰起來。
眼底血絲密布,呼吸也隨之急促,仿佛陳炳文這句話撕開了他一直強行維持的偽裝。
「可我有什麼辦法?這,就是李家傳下來的路!」
「我坐在這個位置上,享受了李家帶給我的富貴、權勢和聲望,便必須承擔李家的責任。」
「家族想要繼續興盛,就必須有人犧牲!」
李福海聲音微微發顫,眼中浮現出掙扎、痛苦與畏懼......
想到那些怪嬰的臉龐,李福海的身體都變得如糖篩一般。
然而,當最後一句話說出後,他眼中的痛苦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釋然的平靜。
「我想過反抗,想過叛逃,但沒了我,還有第二個李福海,第三個李福海......」
「既然如此,那不如我來做!只要將其做的足夠好!那犧牲就會足夠少!」
「這......這就是我李福海的宿命!」
李福海緩緩站起身,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領。
臉上的癲狂也隨之退去,重新恢復成平日裡那副沉穩模樣。
「在大勢面前,必要的犧牲免不了。」
「但既然犧牲了,總要換來一些東西。」
他低頭看著陳炳文。
「若不是你多管閒事,這次的損失原本可以降低不少。」
「我兒子也不必死!」
「可就是因為你,害得李家損失慘重,還讓那麼多人跟著陪葬。」
「這筆帳,總得有人償還。」
李福海聲音越來越冷。
「正好,你是一名修士。」
「你的血肉拿去供養靈泥,也能幫我李家挽回一些損失。」
「安心去死吧!要不了多久,你那位師姐便會過去陪你。」
說到這裡,他看向陳炳文的臉,露出一個平和的笑容。
陳炳文聽到最後一句,心臟猛地一縮。
李福海的魔爪不僅伸向了自己。
他還在山中給師姐準備了陷阱!
要糟......
這個念頭才剛剛閃過,眼前便徹底陷入黑暗。
陳炳文身體一歪,重重倒在地上。
李福海低頭掃了他一眼,轉身走進書房。
他來到書架旁,打開一隻隱藏在櫃中的木盒。
盒子裡面鋪著黑布,正中央放著一塊巴掌大小的青黑色鱗片。
鱗片表面遍布細密紋路,邊緣微微彎曲,泛著濕潤冷光。
李福海將鱗片取出,隨後叫來了管家,「把這些道士送到五公子那裡,這個給你。」李福海將東西遞了過去。
「是,老爺。」
管家雙手接過鱗片,恭敬低頭。
沒過多久,幾名昏迷的道士便被下人抬到後院,全部扔進一輛封閉馬車。
管家親自坐上車轅,揚起韁繩。
馬車從李府後門駛出,沿著鎮中街道,朝著小鎮另一處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