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裡?」
一處小巷中,陳炳文停下腳步,抬頭看向面前的建築。
三人循著青黑鱗片殘留的氣息一路追蹤,穿過大半個懷遠鎮,最終停在了一間書店的後門。
這裡距離鎮中主街並不算遠,只隔著兩排房屋,依稀還能聽到主街上傳來的叫賣聲。
可這條青石小巷卻安靜得有些反常,兩側店鋪後門緊閉,門縫中不見半點光亮。
巷子裡也看不到一個行人,只有風從巷口灌入,捲起牆角幾片枯葉,在青石板上打著旋兒。
那枚青黑色鱗片懸浮在半空,鱗片表面的詭異紋路忽明忽暗,尖端始終指向院牆之內。
九叔抬眼看了看,「氣息所指的方向在裡面,走吧,進去看看。」
他走到後門前,伸手推了一下,木門紋絲不動,裡面顯然落了鎖。
「門鎖著,那便翻牆吧~~」
九叔也沒有費力撬門,腳下輕輕一點,黃色道袍隨之揚起。
整個人騰空而起,直接便越過近一丈高的院牆,落入院中。
林玄也緊隨其後。
只見,他雙腿微微彎曲,體內氣血涌動,腳掌猛地踏向地面。
砰!
地面青磚輕輕一震。
林玄的身體直接拔地而起,越過高牆,穩穩落在另一邊。
陳炳文站在原地,看得眼角微微一跳。
他早就知道林玄實力不弱,卻沒想到對方的肉身也強到了這種程度。
他們閭山一脈常年與邪祟近身搏殺,門中有不少硬功、煉體法門。
因此,閭山法師的身體素質普遍要比其他玄門修士強上一截。
反觀茅山,更重符籙、法術、齋醮與內丹修行,專門錘鍊肉身的傳承雖有,卻不算主流。
可林玄剛才那一躍,無論爆發力還是身形輕盈程度,都明顯勝過了他。
不過想到林玄如今已經踏入道士中期境界,雙腎神又已經圓滿,陳炳文心裡頓時平衡了不少。
腎主骨、生髓。
兩尊腎神圓滿之後,肉身得到反哺,筋骨強健也是理所應當。
陳炳文抬頭看了一眼高牆,又默默移開目光。
直接跳過去,他顯然做不到。
好在院牆旁邊生著一棵枝幹粗壯的老樹。
陳炳文向後退了幾步,深吸一口氣,猛地向前衝去。
腳掌踏上樹幹,借力上躍。
他雙手攀住牆頭,小心避開上面的碎瓷片,翻身落入院中。
落地時,他腳下一滑,險些踩進水池。
好在及時扶住旁邊的牆壁,沒有弄出太大動靜。
等他站穩身體,抬頭向前看去,神色不由微微一愣。
眼前這座院子遠比從外面看起來更加寬敞。
院子中央修著一座小巧假山,清澈水流從山石縫隙間緩緩落下,匯入下方水池。
池邊種著幾株翠竹,旁邊還有一座六角涼亭。
四周屋舍錯落有致,門窗雕刻精細,無論布局還是裝飾,都不像是一間普通書店的後院,反倒像是哪家富戶專門用來休養的別院。
陳炳文很快便看到不遠處的林玄和九叔。
林玄回頭看了他一眼,疑惑問道:「陳道友,你怎麼從那邊下來了?」
陳炳文動作微微一頓。
他輕咳一聲,迅速整理好略顯凌亂的衣袖,神色認真地說道:「這個......」
「我方才在外面觀察了一下,發現東南那處生有老樹,木氣旺盛,風水比正門上方更好。」
「從那裡進來,不容易衝撞院中氣機。」
林玄順著他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越過牆頭,正好落在外面那棵被踩掉一塊樹皮的老樹上。
他沉默片刻,微微點頭,「陳道友思慮周全。」
說完,林玄便若無其事地轉過身,跟上走在前方的九叔。
陳炳文注意到他的目光,臉上微微一熱,,但隨即趕緊邁步追了上去。
三人穿過涼亭。
林玄目光掃過前方,腳步忽然慢了幾分。
院牆下方整齊擺放著十幾個花盆,盆中種植的都是一些極為普通的花草。
有蘭草、茉莉、月季,也有幾株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無論品種還是外形,都沒有什麼特殊之處。
可在林玄眼中,每一株植物上方,都浮現出一層淡淡白光。
【香靈蘭草】
【品質:白色】
【成熟度:87%】
【特質:微弱靈性】
【道果:《香火養靈術》】
......
【香靈月季】
【品質:白色】
【成熟度:91%】
【特質:微弱靈性】
【道果:《香火養靈術》】
......
......
林玄視線接連掃過。
十幾盆花草,竟然全部達到了白色品質。
而且,它們所孕育的道果,全都是《香火養靈術》。
林玄心頭微震。
這座看似普通的書店後院中,竟然藏著十幾株白色品質的植物!
要知道,義莊後院那些普通植物,經過兩次的點化之後,都沒有達到白色品階。
而眼前這些蘭草、月季和茉莉,不僅全部擁有靈性,品質都達到了白色,而且其中幾株甚至馬上便要成熟了。
問題,顯然不是出在植物上!
林玄目光下移,落在花盆中的土壤上。
那些泥土呈現出一種淡淡灰白色,表面還夾雜著一些紅色、金色的細碎顆粒。
一道面板隨之浮現。
【香火靈土】
【品質:白色】
【介紹:由長年承受香火供奉的泥胎粉碎煉製而成,泥土中殘留著微弱香火願力,可滋養生靈,溫養靈性。】
【詞條:香火之力】
......
林玄瞳孔微微一縮。
這些花盆中的泥土,果然是由廟宇里的神像煉製而成。
李家出資重修廟宇,將原本受了多年香火供奉的舊神像換下,再將泥胎碾碎,煉成所謂的香火靈土。
普通花草栽種其中,日日吸收香火願力,久而久之,自然能夠孕育出微弱靈性,成長到白色品質。
林玄也終於明白,懷遠鎮那些廟宇里的泥像,為何全部嶄新無比,卻沒有絲毫靈性。
真正承載香火的舊泥胎,早已被李家搬到了這裡!
只是......
林玄想不通的是,如此珍貴的香火靈土,竟然用來養這些普通花草,這......未免也太奢侈了......
難不成,李家就是用這些普通花草來點化水中的?
不太可能吧......
就在林玄觀察這些花草時,一道清朗溫和的聲音忽然從前方傳來。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三位道長,小生有禮了。」
伴隨著聲音,一名白衣男子從側面屋舍中緩步走出。
男子看上去二十七八歲,一身白衣整潔乾淨,右手握著一卷書冊,長發以玉冠束起。
他面容俊朗,嘴角帶著溫和笑容,走路時不緊不慢,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從容有度的書生氣息。
若是在街上遇見,恐怕誰都會將他當成飽讀詩書的富家公子。
只可惜,在他的脖頸處,生著數枚青黑色鱗片。
那些鱗片從衣領下方一直蔓延到耳後,每一片都泛著濕潤水光。
在白皙皮膚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也徹底破壞了他身上那股溫文爾雅的氣質。
林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李福海的第五個兒子?」
白衣書生聞言,嘴角笑意稍收斂。
「第五個兒子......」
「並不是。」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書卷,語氣依舊溫和。
「若按照出生先後排列,我至少應該排在十幾位之後。」
「不過,那些兄長大多已經不在了。」
「若只按照如今還活著的人來算,我的確可以稱為老五。」
林玄眉頭微皺,「所以,那些怪嬰模樣的水種,的確出自你們李家之手?」
白衣書生沒有否認,「沒錯。」
九叔目光沉了下來,「那些怪嬰,是你們用邪法點化出來的嬰孩?那些孩子從哪裡來的?!」
白衣書生聽到這裡,臉上的笑容微微停頓。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說道:「那些嬰兒啊......其實都是我李家的孩子。」
「其中有一些,是我的兒子。」
「還有一些,則是我的兄弟。」
他說話時,語氣平靜得近乎淡漠,可那雙眼睛深處,卻翻湧著濃重的痛苦。
林玄三人聽到這句話,瞳孔同時一縮。
陳炳文心中更是掀起驚濤駭浪。
他原本以為李家只是暗中迫害其他人家的嬰兒,再用邪法將其煉成怪物。
沒想到,這群人竟然連自己的兒子和兄弟都不放過。
他忽然明白,之前自己怒罵李福海喪心病狂時,對方為何會露出那種痛苦又癲狂的神情。
李福海所說的必要犧牲,原來真的包括他的親生骨肉。
當李福海那張扭曲的臉浮現在眼前時,忽的,陳炳文像是想起了什麼。
然而下一秒,他腦袋卻是微微一沉,神情變得恍惚,剛要想起的事情也隨之忘記了。
就在這時,對面的白衣書生開口道。
「其實,我真的很感謝三位道長。」
白衣書生望著林玄三人,臉上的笑容逐漸變得釋然。
「感謝你們找到了這裡。」
「也感謝你們,即將終結這一切。」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脖頸處的青黑色鱗片,聲音微微發顫。
「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
「也痛苦了太久。」
「像我這樣的罪人,本就不應該繼續活在世上。」
白衣書生緩緩張開雙臂。
啪嗒——
手中的書卷滑落在地。
他沒有去看,只是直視著林玄等人,眼神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終於能夠擺脫一切的輕鬆。
「來吧!」
「殺了我!!」
「讓我用自己的血,洗刷這些年犯下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