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長亭,灞橋柳色新。
權力交鋒在朝堂上掀起了腥風血雨,但對於長安城外的這座小亭子來說,今日只有離愁別緒,以及……一股子揮之不去的金錢味道。
「這破路,揚起來的灰把我這身新裁的蜀錦給毀了。」王城源站在亭中,嫌棄地拿帕子掩著口鼻。
即便是離京避禍,這位太原王氏的前少爺,也絕不允許自己看起來狼狽。
他身後的馬車不僅掛著防風的鮫綃,連車軲轆都包了軟皮,拉車的全是一水兒的純血寶馬。
何禮站在一旁,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正用袖子胡亂擦著:「嗚嗚嗚……王哥!你這一走,山高路遠的,要是路上遇到山賊怎麼辦?要是吃不飽穿不暖怎麼辦?我聽聞那江南潮濕,你這嬌貴身子怎麼受得了!嗚嗚……我這裡還有上個月當差發的三兩碎銀,你快拿著防身……」
說著,何禮就要去解自己腰間的錦囊。
王城源渾身一激靈,避瘟神一樣往後退了兩步,摺扇一擋:「啊別別別,你快把你那破爛收起來!別髒了我的眼!本公子是去江南,不是去流放!」
他轉頭看向一旁憋著笑的李承璟和崔清漪,下巴微微一抬:「我的大件行囊半個月前就走水路先下江南了。親信在蘇州城最好的地段買了一座五進的大宅子,帶活水溫泉和假山的。良田也置辦了千畝,廚子是我從滿香樓高價挖走的。我先坐這輛特製的馬車到碼頭,然後換乘我那艘包下來的三層豪華遊船,一路睡到江南。」
崔清漪站在李承璟身邊,臉上掛著端莊溫婉的微笑,心裡卻在吶喊:
怎麼分了家還這麼有錢,王斯到底給了他多少!
李承璟走上前,一拳捶在王城源的肩膀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故作的輕鬆:「你小子,算盤打得比誰都精。你這一走,以後我和何禮去醉仙樓聽曲兒,誰給我們結帳?」
王城源輕哼一聲,從袖中掏出一面金鑲玉的牌子丟給李承璟:「醉仙樓我已經入了一股,以後你們去,記在本公子帳上。不過先說好,只准喝十年以上的陳釀,別點那些便宜貨丟我的臉!」
接過金牌,李承璟臉上的笑意卻慢慢淡了下來。
他捏著牌子,看著眼前這個從小一起鬥雞走狗、惹是生非的兄弟,眼眶罕見地有些泛紅。
「江南雖好,但沒我們兩個在旁邊煩你,你可別覺得無聊。」
王城源握著摺扇的手也微微收緊了些。他看著眼前的梁王,還有那個哭得快要抽過去的何禮,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長安風大,你們倆……自己當心。」王城源深吸了一口氣,目光鄭重地看了一眼崔清漪,長長作了一個揖,「王妃,梁王和何禮這兩個沒心眼的,以後就拜託您多費心了。」
崔清漪壓下心中那些不安,溫聲道:「王公子此去江南,天高海闊,自有大好風光。山水有相逢,公子保重。」
「走了!再不走,何禮把這亭子給哭塌了我們要賠的!」王城源利落地轉身,登上那輛奢華至極的馬車。
車輪滾動,揚起一陣輕塵,那輛馬車在禁軍暗中的護送下,逐漸消失在了官道的盡頭。何禮追著馬車跑了兩步,最後實在跑不動了,蹲在路邊嗷嗷大哭,最後被梁王府的侍衛硬生生架回了城。
回程的馬車上,一向咋咋呼呼的李承璟破天荒地安靜了下來。
他雙手托腮,看著車窗外的街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崔清漪端起小泥爐上的熱茶,輕輕抿了一口,明知故問:「殿下這是怎麼了?可是捨不得王公子?」
「能不捨得嗎?」李承璟轉過頭,像只耷拉著耳朵的大金毛,「清漪,你說這世道怎麼這麼煩人呢?我們『長安三廢』,哦不對,是我們『長安三傑』,從來都不理朝政,也不去爭權奪勢,大家就想安安穩穩地在京城當一輩子紈絝。」
「我想著,等我們老了,頭髮出白了,還能拄著拐杖一起去西市逛攤子,看何禮那傻子被江湖騙子騙錢,然後王城源一邊嫌棄一邊替我們付錢。大家都無心仕途,也不會被外派,我以為我們這輩子都不會分開的。」
李承璟的眼神有些暗淡:「沒想到,朝堂上那些人爭來搶去,李晗一倒,王家一亂,王城源居然就這麼走了。這京城,突然感覺沒那麼好玩了。」
看著他這副難得傷感的模樣,崔清漪聲音輕柔:「殿下,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但聚散終有時,散了,未必就不能再聚啊。」
李承璟眼神一亮:「什麼意思?他還會回京?」
「他不回京,殿下難道就不能出京嗎?」崔清漪慢條斯理地拋出誘餌,「江南確實是個好地方,小橋流水,煙雨畫船。殿下剛才也聽見了,他在蘇州可是買了大宅子,雇了滿香樓的大廚。那麼大的宅子,他一個人住多空虛啊。」
崔清漪繼續煽風點火:「左右咱們在京城待著也是待著。皇上不是最疼殿下嗎?等哪天咱們在京城待膩了,或者沉香閣需要去江南『考察』原料了,咱們大可以向皇上請個旨,抽空去江南玩上幾個月。既能散散心,又能順便去吃王城源的大戶,殿下覺得如何?」
順便看看他過得怎麼樣,崔清漪將這句話沒有講出來。
李承璟整個人從傷感中脫出,明顯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對啊!啊對對對!清漪你簡直是個天才!」
他激動地一把抓住崔清漪的手,之前的陰鬱一掃而空,滿臉寫著興奮:「本王長這麼大,最遠也就是去城外的皇莊打獵,還從來沒去過別的城鎮呢!江南啊!聽說那邊的胭脂水粉比長安的還要精細,聽說那裡的螃蟹有臉那麼大!」
「既然要去吃老王的大戶,幾個月怎麼夠?起碼得住個大半年!反正他有錢,吃不窮他!」李承璟越想越興奮,然而一想起自家女兒,又有幾分惆悵:「可惜小明皎太小了,只怕不能同我們奔波,只能等她長大些再看。」
崔清漪笑眯眯地看著他:「不急,我們總歸有機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