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進院子,就瞧見崔清漪正躺在桂花樹下的貴妃榻上,身上蓋著薄毯,旁邊的小丫鬟正盡職盡責地給她剝著葡萄。
那姿態,生動詮釋了什麼叫「歲月靜好,不幹活最好」。
「你看!」李承璟獻寶似的將黑木匣子往小几上一放,順手捏起一顆剝好的葡萄丟進嘴裡,「我去打探一番,發現別的都是尋常材料,就這個香料特別,全在這兒了!」
崔清漪瞧了一眼:「既然如此,那殿下有何頭緒?」
李承璟老老實實搖搖頭,雙目清澈:「完全沒有,我打算等齊老來授課的時候問問。」
崔清漪微笑點點頭,倒是有些章法。
午後,照常來梁王府授課的齊老前腳剛邁進門檻,就迎上了李承璟那張寫滿求知慾和期待的笑臉。
齊老心中暗道不好,梁王乖巧巧,必定在作妖。
果然,兩人剛落座,李承璟便神神秘秘地將那黑木匣子掏了出來,又將百味齋和端午宮宴的事講了一遍。
齊老聽罷,神色也凝重起來。他淨了手,小心翼翼地打開匣子細細端詳,先是取了一小撮湊近鼻尖嗅聞,接著又舉到窗前借著日光辨認色澤、成色。最後甚至取了個白瓷小盅,用溫水將一點粉末化開,拿銀針試了又試,聞了又聞。
這一套望聞問切的動作行雲流水,深不可測。
李承璟在一旁看得連連點頭,滿眼期待地湊過去:「齊老,查出什麼門道沒?是不是哪種見血封喉的奇毒?」
齊老放下瓷盅,高深莫測地吐出三個字:「沒見過。」
「……」李承璟笑容凝固在臉上,「沒見過您老剛才那一頓操作猛如虎?!」
「咳,老朽雖然沒見過,但這玩意兒確實不屬於常規毒藥的範疇。」齊老戰術性地清了清嗓子,試圖挽尊,「殿下既然說這是從百味齋買來的神秘客商之物,老朽看它確實更像是某種西域或者南疆的珍稀香料。只是既然有人費盡心機將其混入宮宴,又惹出那等禍端,想必這香料本身藏著些不為人知的藥性。」
他頓了頓,給出了個實在的建議:「殿下若真有心要查,不如去尋那些常同南疆、外族打交道的人問問,或許能看出些端倪。」
雖然沒有得到確切的答案,但好歹有了查探的方向。李承璟點點頭,將匣子妥帖收好,這才安下心來開始課程。
等日頭偏西送走了齊老,李承璟摩挲著下巴琢磨了片刻,招手喚來劉祿,差人往蕭決蕭將軍府上送了張拜帖,打算趁著對方休沐的日子登門拜訪。
這位蕭決乃是正兒八經的行伍出身,幼年便跟著父親東征西戰,足跡遍布大寧邊境。
長安城裡的人認不出它,但對那些三教九流、外邦異物最是熟悉的蕭決,說不定能有些頭緒。
按照約定的日子,李承璟大搖大擺進了蕭府。
與梁王府那種奢靡不同,蕭府的風格極為硬朗。院子裡整齊劃一地擺著十八般兵器,青磚地上滿是凹陷的石鎖印子。
蕭決正在院中揮舞著一桿通體玄鐵的長槍,見李承璟搖著摺扇晃蕩進來,立刻收勢。
他將長槍隨手拋給一旁的侍衛,大步迎上前拱手行禮:「臣右金吾衛翊府右郎將蕭決,參見梁王殿下。」
「免了免了,私下裡咱們也算連襟,蕭將軍不必如此多禮。」李承璟摺扇一敲手心,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往蕭決那結實的胸肌上飄,心裡嘖嘖稱奇。
兩人進了堂屋落座,蕭決命人奉上好茶,開門見山地問:「殿下今日大駕光臨,可是有要事吩咐?」
蕭決是個典型的軍人做派,說話做事從不拖泥帶水。李承璟也不跟他繞彎子,直接將懷裡的黑木匣子推到桌子中間,掀開蓋子。
「這是我在百味齋弄到的一種南疆香料。四處打探,也認不出這究竟是個什麼物件。本王想著你自幼跟隨大將軍南征北戰,見多識廣,便拿來讓你掌掌眼。」
蕭決神色一肅,身子前傾,湊近那匣子深深嗅了一口。
起初,他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極力回想。片刻後,他讓侍衛取來一根銀簪,挑起一點粉末在指尖捻了捻,湊到眼前仔細端詳那粉末的質地與色澤。
「殿下,此物臣覺得有些眼熟。」蕭決放下銀簪,語氣篤定了幾分,「幼年時,臣曾隨父親在南疆平叛,當地濕熱多瘴氣,深山老林里長著許多中原未曾有過的奇花異草。臣若沒記錯,這應當是南疆極深處一種名為『桫欏果』的植物研磨而成的粉末。」
李承璟眼睛一亮,立刻追問:「這玩意兒有毒嗎?」
蕭決搖了搖頭,答道:「當地土人常年用此物來醃製獸肉,借其霸道的甜香來掩蓋生肉的腥膻氣。據臣所知,它本身應當是無毒的,僅僅是一種罕見的食材香料罷了。」
聽到「無毒」二字,李承璟不僅沒有失望,反而摸著下巴笑了起來。
「這就奇了。」他喃喃自語,「一個無毒的香料,非要千方百計地混進端午宮宴的甜品里,難不成那下毒之人真是個大善人,見大伙兒吃得沒滋味,特意給加點料?」
蕭決聽聞此言,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身為右金吾衛郎將,負責京中與宮廷的部分巡衛職權,端午宮宴上發生的那場中毒風波,他自然一清二楚。
再聯想到今日李承璟特意拿著這香料登門造訪,蕭決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串聯了起來。
他目光微沉:「殿下,您方才所言……莫不是懷疑這香料與端午宴上那位貴女中毒之事有關?」
李承璟眨了眨眼,一臉無辜地攤開手:「啊?本王有這麼說嗎?本王只是恰好買到了這種香料,想做點新奇點心給王妃嘗嘗鮮罷了。」
蕭決心中明鏡似的,深知這位殿下素來愛用這副玩世不恭的面具糊弄人。
他自認和李承璟經過當年莊園一事,也有幾分交情,便多了幾分鄭重道:
「宮中事務錯綜複雜,往往牽一髮而動全身。那日之事,聖上已下令徹查。殿下身份尊貴,本就處於風口浪尖。此時若輕易涉入這等陰暗腌臢的權謀算計之中,只怕會引火燒身,成為他人借題發揮的靶子。」
奪嫡的暗流早已在朝堂下洶湧澎湃,梁王看似游離在權力中心之外,可他背後站著的,是絕對的皇權偏愛。一旦梁王介入,局勢必將徹底攪渾。
李承璟看著蕭決那張嚴肅的臉,倒是多了幾分好感。
「哎呀,姐夫多慮了!」李承璟順手將黑木匣子揣回懷裡,「天塌下來有我哥頂著,地陷下去有我媳婦兜著,本王成天除了吃喝玩樂,還能有什麼非分之想?查案這種費腦子的事,自然有大理寺那幫人去頭疼。本王今日就是純粹來探討美食的。」
蕭決見他依舊是一副滾刀肉的做派,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拱手道:「既然如此,是臣多言了。不過這香料臣也有十幾年未曾接觸過,不敢說有十成的把握。臣會即刻修書一封,快馬送往南疆,向當年父親的舊部查證此物的詳盡藥性與近期是否有大批流出的蹤跡。一有確切消息,臣便立刻報與殿下。」
「如此甚好,那就有勞了。」
李承璟心滿意足地拍了拍蕭決的肩膀,帶著劉祿大搖大擺地離開了蕭府。